《甘肃少数民族文学丛书》一辑十本,肃南县作家入选四人,其中有我熟知的铁穆尔先生。我想,肃南作家的创作实绩,代表着张掖文学民族作家的实力,从全省的角度衡量也应该是某个向度的标高。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还是一个初中生,在肃南县城的书店里,我惊喜的发现了席慕容的诗集《七里香》和《无怨的青春》。那是一个文学的年代,一本诗集,一篇小说,都足以让作者一夜成名,成为大众关注的焦点,尤其各类学校的文学社团,如春风吹过的草原后的小草,绿意盎然,竞相成长。台湾著名女作家席慕容清丽淡定禅悦的诗歌,是许多少男少女最时尚的阅读,我也是从中品味青春心灵悸动的一员。由此,我知道了席慕容不但是位诗人,还是位画家,也知道了她是蒙古族。
《北方女王》的代序是席慕容的《写给铁穆尔》一文,我又读到了她美妙的文字,心中漾起一种久违的感动。他们的血管里都流淌着游牧祖先的灵魂,因而席慕容对铁穆尔文字的解读,有一种天然的亲近而且直抵性灵深处。她在文中诚挚地说:铁穆尔,我知道你的文字其实是在呼唤那几乎已经濒临消失的美好,我们每一个热爱草原的人,心灵都与你同在。
中国的古代文明史,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犹如一条麻花辫子,相互交错,相互影响,相互融合。在中国的的版图上,长城就是一串细密的针脚,缝合了大漠草原和良田水泽,万里长城其实就是两种文明对立融合的见证。铁穆尔的作品从民族文化的角度来说,是在恢复关于草原的记忆。一个民族特定的生存环境和生活习俗会融入这个族群的文化心理之中,形成深入心灵的集体无意识,这是一个族群抹不去的历史记忆,因为它流淌在你的血液里。然而,当一种文化和另一种强势文化碰撞的时候,又会处在被同化的境地,所以铁穆尔文字的美学价值就体现在碰撞之际迸出的电光石火,这也使得它的作品在汉语写作范畴里形成了独特的异质美感。阅读铁穆尔的文章可以发现一个颇为特别的现象,他虽然是在借助汉语写作,但是他的文字中极少出现引经据典,就连俯拾皆是的成语也几乎不使用。从他幼时的生活背景得知,汉语是在他九岁之后才接触的语言,这也成就了他纯粹的牧人式情感和思维方式,加上大学时代求学历史,追溯本民族历史渊源,恢复族人关于草原的记忆,呈现本民族文化价值,是他作品自觉的追求。
铁穆尔作品的地理版图远远超越了国界——是以贝加尔湖为中心的整个的欧亚大草原。历史上这片草原曾经存在匈奴帝国, 突厥汗国、回鹘汗国、蒙古帝国等游牧民族政权。作者历经十数年,漫游在欧亚大草原,其足迹遍及中国北方草原、蒙古国的草原,还到了俄罗斯西伯利亚草地和泰加森林,寻觅祖先迁徙的踪迹和精神的驻牧地。这种宏观的超国界视野,让作者的精神疆域无限延伸,更加趋近于人类关于生命价值意义本源的探求,从而让作品的思想内涵超越了一般民族文学作品的意蕴。这种突出的特点在他获得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的散文集《星光下的乌拉金》中集中得以呈现。
地名是时间和空间赋予一方水土的人文坐标。《北方女王》散文集里多数篇什的写作背景是祁连山腹地的肃南草原。这里是我的家乡,生命中的十五年就居住在雪山之下,隆畅河畔,红湾寺镇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地方。闭上眼睛我就能说出一连串的地名:喇嘛坪、菠萝台子、营盘台子、峡门口、雪泉台子、老虎沟、九个泉、桦树湾、夹心滩、松木滩……其实这都是在汉语语境下的地名。但是,正如祁连是古匈奴语“天之山”之意,这里更应该有属于草原语境的的地名。在铁穆尔的文章中,那些我原本熟悉的地方,在他的描述中我强烈的感受到了陌生化的美感,而这正接近真实的历史。皇城草原其实叫做夏日塔拉,县城的隆畅河叫做乃曼郭勒河,峡门口叫做黄鞑靼峡,明花乡前滩片叫做绍尔塔拉……
铁穆尔把尧熬尔的一首古谣《北方女王》作为自己集子的书名,体现出他对历史的反思与超越,古谣可以看做是破译本民族心灵的密码,其中隐藏着族人的灵魂。尧熬尔人的祖先发祥于西伯利亚的叶尼塞河畔,战争、游牧、迁徙和逃难贯穿了尧熬尔的两千年多年历史。牧人纯粹的情感和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生活使得他们纯朴善良,而现代化的进程却是伴随着对大自然的无节制索取,人类心灵蜕化了原本的善良和纯洁,于是在祖先沉淀于性灵深处情感井涌而出,他用笔记录了这种原发于灵魂深处的良心的沉思,他在思考,他在忧伤,他的忧伤在与时间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