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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庄窠》中的藏地小镇叙事

来源:甘肃日报 作者:安少龙 阅读: 2016年06月07日
 
    张存学是甘肃作家中为数不多的思辨型写作者之一。他在小说中总是追问“存在”的终极意义,造成文学叙事与哲学思辨之间的紧张对峙,小说因此充满艺术与思想的双重张力,其文本的哲思特质在甘肃作家中独树一帜。
    从中篇小说集《蓝丽》到长篇小说《轻柔之手》,张存学小说中的主要叙事空间总是在“拉池”与“德鲁”两个小地方之间切换。在原型的意义和作家个体生活经验的角度来说,“拉池”是作家的籍贯所在地,“德鲁”是作家出生并且度过少年、青年时代的地方。“德鲁”小镇在甘肃西南部,在安多藏区的腹地。“拉池”小城在甘肃中部,相对于“德鲁”来说属于内地。甘肃是一个多民族多元文化交汇的省份,这两个小城地理位置上虽然只相距数百公里,但文化背景和风土人情却迥然相异。两地的生活经验和文化差距给张存学的小说写作提供了丰富的叙事资源。更为特殊的是,它使张存学笔下的“小城叙事”始终有一个遥相呼应的异文化坐标作为参照。作为某种文化引力,“拉池”或“德鲁”的意义被对方所“吸出”,因而使得张存学“小镇叙事”的意义世界呈现出某种浑厚与驳杂。茂盛而凌乱的人性符码,也给作家的“存在”之思提供了一座富矿。
    最新的长篇小说《白色庄窠》是张存学小镇叙事的一个新高度。作家怀着某种撕裂的疼痛感,来了一次漫长的“精神还乡”之旅。小说以13万多字的篇幅,聚焦草原小镇德鲁,用回忆的视角叙述一个普通人家在二十多年之间的聚散无常、悲欢离合。“重返德鲁”是为了追问往事背后那些人生片段和细节的深长意味,进而去勘探时间深处的“小镇”的生活方式、状态、氛围与个体的命运走向之间的内在联系。
    小说的核心事件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德鲁小城的一桩情杀案,以及由此被改变的“白色庄窠”一家人的生活和命运。小说线索繁杂,人物众多,故事纷纭。追忆式的叙述方式使得小说具有一种意识流文本的性质,它的叙事仿佛在一个封闭的时空里循环往复,自我言说。因此要分析小说的叙事线索是相当困难而且徒劳的。事实上,作家更为注重的似乎是故事背后的环境、人和事以及这一切的存在方式和意义。
    小说里的一切都发生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藏地小镇德鲁,草原深处的德鲁是一个气氛氤氲的世界,像一部怀旧的黑白电影,小镇的生活气息混沌,街上出没的人物影影绰绰、面目模糊。这一切构成了一个陌生的经验世界,因此它成为我们阅读中的远方、异域。在小说从容不迫的叙事中,德鲁的轮廓逐渐浮现出来,那些掩埋在岁月深处的人和事被叙事之灯一一照亮,尘封日久的日常生活的细节纤毫毕现,意味深长。
    小说的开篇第一句,“白色庄窠已显得孤寂。二十多年前的灾变让白色庄窠的每一个人惊悸并惶恐”,让你来不及恍惚就已经置身在故事的空间和人物之中了。在某种短暂的惊讶之后,我们就听到了“周特舅舅的灵识拍打院子里大黑翁中的积水”的声音。这是小说中“命运”的鼓点,是一种邀约,我们发现除了读下去,想抽身而出已经不可能了。
    德鲁小镇悬置在神圣和世俗之间,神、人混杂,氛围氤氲,时间和空间有着它们自己特殊的形态和节律。尽管“德鲁”的现实所指显而易见,大量的人和事都有生活原型,但在文学叙事中,这又是一个想象与虚构的“小镇世界”,因为它触及到了草原上文化混杂的群体生活中介于物质和灵魂之间的那些具有普遍性的、构成一个地方性灵的某种本质的东西,捕捉到了广袤的安多草原上无数个类似德鲁小镇的精神气质。所有这些叙事,都使“德鲁”这个小镇高于它的实际地理坐标,高于日常生活的时空维度而具有了形而上的高度。这样的叙事显然具有文学地理学和文化人类学的双重意义。也构成这部藏地小说独特的文化质地和美学品格。
    放在当代文学的大格局中来看,这是一部纹理细密、质地厚重的藏地小说。它的意义之一就在于它发现了当代文学的宏大视域中被忽略的一个盲区:藏地小镇。它思考了在大历史的叙事中往往被遮蔽的藏地小镇的生活及其意义。当我们只是着眼于“农村”——“城市”,“故乡”——“异域”这样一些有特定对应意义和叙事所指的宏大文学地标的时候,我们很难静下心来审视关于边缘地带和小城镇的边际叙事的微观价值。德鲁小城,在作家个体的经验中也许它是独一无二的。但是在普遍的意义上,它对应着青藏高原上现实中无数相似的小城镇,它们共同构成文学中的藏地“小镇叙事”。这一类叙事无疑是有意义的:类似德鲁这样的小小的叙事单元,作为文化的混杂地带,一种精神的混血构成,所形成的多元、复杂的文化气质,难以名状的文化氛围,和一个群体特殊的生存方式,是极富有文学审美魅力的。对一个“小镇”的地方性经验做这样的内在“深描”化书写,使小说还具有重要的文学人类学意义。而且,它还向中心叙事形成辐射,作为一道殊异的风景,理应是对当代文学精神版图的有效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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