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文学网竭诚为您服务!您的文学生活,从此更精彩......    今天是
西北文学网 西北文学网 甘肃文艺
首页 | 新闻中心 | 甘肃文艺 | 作家博客 | 文学社团 | 原创连载 | 出版信息 | 作家档案 | 专题中心 | 作家社区
公告 | 作家动态 | 征稿赛事 | 期刊杂志 | 原创作家 | 图书连载 | 新书推介 | 作家维权 | 作家原创 | 作家文集
会员中心
站内搜索
搜索:
出版信息
·作家许锋散文新著《民间的仰望》出版
·阿寅长篇小说《土司和他的子孙们》出版发行
·《中国西部散文精选》(1—4卷)出版发行
·青海女诗人井芬清的诗歌《清香集》出版
·西北师大文联会刊《我们》2011年卷出刊发行
·庄苓诗集《渭南记事》出版发行
征征赛事
·兰州交通大学《碧水珠》杂志征稿启事
·陇西县作家协会《鹿鸣》征稿启事
·兰州石化徐万象荣获“全球华文文学星云奖”
·河柳文学社《河柳》杂志征稿启事
·首届“大礼堂杯”故事大奖赛征文
·《中国法治文学》征集优秀法治长篇文学作品
最新原创
·[评论]我家乡里的那个遥远的村 侯敏国 01-16
·[小说]腾飞的祖国 刘忠祥 01-16
·[评论]“娘”是抽给不孝之子的 石上柳 01-16
·[小说]龙园小憩 刘忠祥 01-16
·[诗歌]秦安大地湾,点燃八千年文 李三祥 01-16
·[诗歌]尾巴 蔺保东 01-12
·[杂文]你欣赏了吗 蔺保东 01-12
·[杂文]树木的静气 蔺保东 01-12
·[杂文]写在四十五岁 蔺保东 01-12
·[散文]渐行渐远的老父亲 袁兴荣 01-12
·[评论]想象性的警察形象不可小 张友文 01-12
·[评论]优美诗篇伴人生 杨琪昌 01-12
·[诗歌]大美金昌 张旭升 01-12
·[诗歌]圣容古酒 张旭升 01-12
·[散文]京城见学生会云 刘忠祥 01-12
·[散文]万亩桃园美如画 杨琪昌 01-12
·[散文]向母亲问安 杨琪昌 01-11
·[诗歌]冬天思绪 塞柳 01-11
·[评论]《回家看看》赏析 荆爱民 01-11
·[散文]初冬崆峒 张评 01-11
·[散文]走进秦安——大地湾印象 李三祥 01-10
·[散文]感受清华 刘忠祥 01-10
·[散文]初冬崆峒 张评 01-10
·[小说]活着 周步 01-09
·[诗歌]母亲向东,我向西王(外三 王凯宏 01-09
·[诗歌]无题 净心 01-09
·[散文]父亲生命最后的照片 周步 01-09
·[诗歌]鬼石的诗 鬼石 01-09
·[诗歌]西北堡子上下有感 净心 01-09
·[诗歌]走过之后,才发现虚无 吕敏航 01-08
·[诗歌]我相信野草有自己梦(外二 吕敏航 01-08
·[评论]深深怀念身边的磋砣岁月 王维胜 01-07
·[散文]游北京大学有感 刘忠祥 01-07
·当前位置:西部文学网 >> 散文 >> 浏览文章
甘肃之家 - www.gan12.com
渐行渐远的老父亲
来源:甘肃作家网 作者:袁兴荣 点击: 2012年01月12日

    又是淅淅沥沥的秋雨时节,又是给您老人家焚香化纸的日子。滴嗒淅沥的秋雨中,竖子再次长跪在您的坟头,焚香、点蜡、化纸、燃炮,最后点燃一支香烟,插放在坟头,看着烟雾袅袅升起,直到灰飞烟灭……竖子强忍辛酸和泪水,默默地和您推心置腹的交谈、敞开心扉匀兑……
    ——不思量,自难忘。一垒黄土,无处话凄凉!
    才是五期,也就月把天气,刚刚砌起的新坟已显得恍如隔世,坟堆新土上长满苔藓,半尺长的嫩黄新草爬满坟头,生机盎然。坟头上的花圈、旗伞已不堪一击,硕大的花圈仅剩苔藓斑斑发黄变黑的骨架,裸露在凄风苦雨中;低矮的旗伞摆摆欲坠,发黄变白、变黑的七彩纸残缺不全,耷拉着脑袋在苦雨中呻吟,似佝偻着腰的竖子,肝肠寸断,果真应验了哪句俗语:积积积,攒攒攒,结果落了一把伞,有风搭在山梁上,一风吹个光杆杆。墓地打墓时做中轴线标记桃符上缠的红绒线,在凄风冷雨中格外扎眼;入土安埋三个晚上煨火暖坟的碗口粗的余薪仍然和黑金般的灰烬依偎在一起,固执地陪伴您;煨火时侄子含着泪眼用短竹棍搅着未燃尽的麻纸呢喃细语的声声呼唤萦绕脑际:爷唉!火大吧?暖活了吧?把火煨得大大的,把你的脚暖得热热的。由您亲手嫁接的新疆薄皮核桃的新品种,默然伫立在坟头,虽不足丈高,月余前青皮核桃还是缀满枝头,也经不住凄风苦雨的吹打,悄然落地,变成一层无处落脚的黑疙瘩、驴屡蛋;坟茔旁干瘦的土梨树上,风干枯黄的残叶间,两颗硕大的棕黄土梨倔强地挂在枝头,忠心耿耿地守望梨树,一心一意陪伴您;落在坟地四周的土梨,变黄变黑化作泥土,一任草木蚁兽叮咬,与您不弃不离;梧桐无言,杨树垂泪。浓荫如盖的板栗树、山楂树、柿子树上,缀满枝头的绿刺团、绿中泛红的山楂果、青柿子清新如洗,炫耀着生命旺盛成熟的惬意;青枝绿叶间,松鼠窜跳,长尾的沙马野条(一种类似野鸡的飞禽)和短尾的画眉、老怪(一种不善飞翔的飞禽)追逐戏嬉,不知是喧泄生命欣欣向荣的快意,还是翩翩起舞、莺歌燕舞陪伴孤独的您消愁解闷?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秋风乍起,风骤雨急,渐已泛白的炮屑和飘然而至的纸灰扑面而来,鸟兽的鸣叫戛然而止,耷拉着黑胡子的玉米棒子悄然无语;隔河大路上白发老娘声声呼唤,竖子抹掉泪水滂泗的泪眼,向您老人家坟茔再次揖别而起:老爸,安心歇息吧,你在里头,儿女亲人在外头,咫尺之间,数土之内,已是阴阳两隔,儿女亲人不得其入,而您老人家也无力出来透透气,看看纷攘的人世,扑楞的鸟鸣,缀满枝头的果树……这一切都令竖子不敢置信,但又不得不面对这残酷无情的现实,阴阳两隔,永远永远再不得相见。无意抖落固执陪伴您的一株低矮开花黄色花蕊缀满粉红花瓣的野桃花的晶莹露珠,悄然坠地,瞬间无影无踪,无形无状,人生福祸无常,一如露珠。竖子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又一次烂了、碎了……
    辛卯年农历七月十四日,阳历八月十三日,刚刚是立秋的第五天。那天是星期六,天空阴云密布,闷热异常。刚从县医院支持治疗回家歇息第七天的老父亲,已显得呼吸困难,身心疲惫,米水不进推时度日了。先一天晚上,满脸憔悴白发老娘抹着泪眼叮嘱我和弟弟:你爸病没救、不行了,也就是几天的客。明早起来,请几个邻居帮忙,把对面玉米地水渠旁两棵干枯的老白杨树砍了,晾干当柴禾用。亡人走了,活人还要喝口汤吃碗饭哩。我和弟弟默默应承。第二天天一亮,晨雾弥漫山岚,缠缠绵绵,若隐若现,若即若离,我和弟弟与乡邻便去砍伐硕大的老白杨树。水桶般粗细、高达数丈的白杨树,并不知今日就是它生命的尽头,一斧头砍下去,旺盛的生命力如破裂水管般粗细的水柱冲天而起,似有裂帛之力,让人不忍心再抢斧头。哐哐哐的伐木声,又恐惊扰痛苦万状的老父亲。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早饭时候,白杨树终于砍倒了,湿透衣衫挥汗如雨中,我们抬着锯断的树干回家。妹妹给老父亲喂着能照见人影的清米汤,老父亲一口也咽不下去,只是摇头,我只好劝妹放弃喂水。中午时分,单位老同事专门从县城来看望老父亲,寒暄即毕,老同事执意要看一眼曾经有过多次交往的老父亲,但老父亲大口喘气,闭眼不睁了,只好劝老同事放弃这一奢望,老同事怅然而归。中午一时半,因我要去参加几十公里之外县上一个会议,妹妹不忍心看着老父亲大口喘气,便同我一起坐上侄子的农用车去了县医院,购买氧气袋。县上的会议直到下午六时半才结束。会议间隙,心急如焚的我屡打电话询问在家守侯的弟弟,老父亲状况如何?弟弟电话中哽咽告知,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老父亲病情发紧加重,一口口喘气,眼睛鼓得铜铃大似有话要说,但说不出来,他抱着老父亲胸口一遍遍抚摸,一声声呼唤,才没辞世;督促我如果开完会,早些往回走,危在旦夕,老人家已是非常的危险。薄暮时分,我陪着从外地请来的阴阳先生回到了山环水抱、林荫遮日的老家。跪在老父亲病榻前,老父亲已浑然不知,虽鼻孔着插着氧气管,但已是只有出来的气没有进去的气,千唤万呼已不应。相顾语噎,唯有泪千行。倒是姑姑的玄女我的表妹虽刚四十岁,已有前后伺奉陪送四位老人仙逝西游的经历,她用小汤匙给老父亲喂水,哽咽着呼唤:舅舅,您喝口水,润润嗓子,润润嗓子!老父亲竟然顺从地喝了两三口开水,做儿女的心里有了些许的释然。看到老父亲能喝一两口开水,我赶紧同月余前曾在四川广元住院治疗20余天的主治医生联系,叙说父亲的症状,看是否还有法可救。医生无奈地告知:老太爷的淋巴瘤疾病已是晚期,看来化疗没起一点作用,造血功能一点也没恢复,又该输血了。我紧张地追问,输血又得去县医院,相隔几十公里,况输血还得县医院到市里联系卖血一点也不方便,又担心路途颠簸,会不会出危险,再说输血能起到多大作用?医生迟疑地说:输血只是辅助治疗,自身造血功能一点都没恢复。说白了,输血只是延续生命,但同时也延续痛苦。这个么,只有你们家属自己决定拿主意了。我目瞪口呆木然了,随后急忙同老母亲和弟妹反复商量,最终还是放弃了再去县医院救治的想法。再不能折腾他老人家了,亡人奔土如奔金,让他安心地去另一个世界吧。放弃治疗,眼看着亲人痛苦不堪蜷缩一团,油灯将尽,这是何等痛苦的事,但也得理智、理性,再不敢感情用事了。
    不管是什么人,不管他有多坚强,总是有一个经不起打击的致命点的。我的致命之处就是我无法面对由于自己的失误造成的悲剧。我永远都在内疚,认为应该对老父亲病负责,我如果早点带他去医院检查治疗,早查出来治愈了;如果那次大病之后做次复查也不至于有今天……
    灯影摇曳、犬声狂吠中,乡邻们放弃夜晚守候玉米地野猪的要紧事,来陪伴守护老父亲来了。我的老家本身就在林缘地带,加上这些年退耕还林的好政策,林子大了,树木长起来了,到处是青山绿水,浓荫匝地,绿满山川了。但好事里头有瞎事,这也符合辩论法,林大了,祸害庄户人的天敌长着青面獠牙的野猪也悄然而至不请自到。前些年在康南阳坝一带流传甚广的顺口溜:“高山庄稼没种头,不是野猪便是猴;要得夫妻同床睡,齐等粮食装进柜”。在我的家乡距县城不足三十公里的康县中部地区,已是不争的现实。这些青面獠牙身手敏捷的畜牲,三五成群,明目张胆从山顶潜伏到山腰直至肆无忌惮到川坝农户房前屋后了。刨洋芋、毁小麦、掏天麻、啃玉米,真是无孔不入,无恶不作。野猪下山,抢人口粮啊,我多灾多难的乡邻乡亲又得忍受、煎熬这飞来的横祸。过去还有老土枪、猎狗、撵山的人追杀、打撵;后来老土枪被公安机关收缴了,青壮劳动力十室九空外出打工去了。野猪们,这群山林间唯我独尊的瘟神,便是信马由缰如入无人之境了。乡邻们只要等到玉米冒红缨时节,便在玉米地旁、大树下、崖畔旁搭起简易的庵棚,燃放鞭炮,焚烧烂黄胶鞋底子惊吓、熏蒸祸害村民的瘟神。投放药品,牲畜误食的现象,屡有发生;下套诱捕,伤人伤畜的情形接踵而至。年过华甲的陈姓乡邻正叙说三天前他下的套子套住150斤重的硕大野猪的大快人心的喜讯时,妹妹悄然来到我身边,拽我衣襟,细语告诉我阴阳先生已吃过晚饭,到老父亲的病榻前探望奄奄一息的老父亲,我默然应承,随身而去。
    一番的法事过程,一番的占卦问卜,阴阳先生凝重告知:当心凌晨三四点钟,老人家大限已到,可能要下一阵雨,要刮一阵风,老人家将会随风而去,随雨驾鹤西行。一阵忙乱,急忙安顿先生歇息,招呼乡邻围坐院内吸烟、喝茶、玩牌、打麻将。凌晨两时,本已月明星稀、晴朗苍穹夜空中,突然黑云低垂,转眼风骤雨急,大雨飘泼而至。亲人们坐拥着支撑不住身架的白发老父亲,表妹细心地照料老父亲喂水,用细小的棉签沾拈口中的玄痰,叮嘱妹妹:快给我舅熬点米汤,记着往里面掺把面。老父亲又喝了几口水,睁开昏睡几日的眼睛,他已不能说话,似有话要说,逐渐黯淡下去的双眼,茫然地环顾四周。见此情形,表妹悄然把白发老娘拽到身边,如此这般耳语着。须臾间白发老娘依偎着老父亲哽咽耳语:他爸你要走了就走,你放心走吧。这罪你也难得受,我的事你放心,甭牵挂我。好的!儿子、女子会照看我的。你放心地走,到那里去,把灾难带上走,到阴曹地府把洪福给儿孙们赐着来……妹妹端来熬好凉温的面汤,老父亲悄然领受了,也就三两口艰难地咽一下,算是吃了上路食,眼里滚出浑浊的泪珠,眼看着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闭目气绝。尽管想尽了一切办法,尽管寸步不离地陪伴老父亲度过了最后那段时光,但仍然是回天无力。时间定格在2011年农历七月十五,阳历八月十四日凌晨二点半上……勾魂鬼非常残忍地把满头白发刚满71岁的老父亲勾走了,我和弟妹们扶尸大哭、恸哭,肝肠寸断……
    脑海中索绕着香港电台知名主持人梁继璋送给儿子的殷切话语:……亲人只有一次的缘分,无论这辈子我和你会相处多久,也请好好珍惜共聚的时光,下辈子,无论爱与不爱,都不会再见。
    我不敢相信,也不愿面对,哽噎无言,唯有泪千行!难道这血浓于水的46载父子深情就此揖别?您老人家就这样悄然而去,自此永不相见了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纵使你喊破嗓子,哭瞎双眼,他老人家再也听不到,再也看不到了,再也不回应你了。待体温慢慢消失,四肢还没僵硬的时候,我和弟妹们忙着给仰天而睡,浑然无知的老父亲净身、剃头、穿衣。枕头边五颜六色的药还在身边,老父亲总想还有救;床头柜上贵贵贱贱的香烟还没抽完,尽管医生一再叮嘱不能再抽烟,可他心燥气闷的时候,总要我们给他点根烟抽抽;就连拴在裤带上的一串锃光明亮钥匙还在裤带上,总想一时半会没事,那点节衣缩食节俭而来的救命钱还能排上用场。他常给我们说,娘有不如自有,自有不如怀揣。自己有点擦手钱用起来方便。剃完头,给老人家穿寿衣,表妹叮嘱,给老人家穿衣的时候,一定要呼唤着,他有心灵感应,会把手脚灵巧的伸给你。侄子柔声地边唤边穿衣:爷!把手展开,把胳膊伸直,爷把身子翻一下,给您穿绸子裤子哩……老父亲像是顺从听话的孩子,松手、展胳膊、转头、翻身。细细看着不甘心僵硬的面容,默默合上似乎还有多少话要说张开的干瘪的嘴唇,我再一次心如刀绞,又似万箭穿心。一向快人快语、嫉恶如仇、爱憎分明、谈笑风生的老父亲,竟然就这样默然无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不愿离开的尘世,不愿辞别的亲人么?再哭再喊,老人家的魂魄还是走远了……
    入殓掩棺时候,鸡啼犬吠,狂风恶雨,遁踪远去,戛然而止。不由想起仰慕已久的大家贾平凹先生的那句至理名言:天气就是天意,跪下来给天气祷告啊,我们顺从着天气,让天气赐给我们好的命运!
    老父亲1941年4月28日出生于一个世代靠耕种薄地放养牛羊的贫苦农家。解放前后祖上有土地将近20亩,耕牛半头,房屋9间,均以自耕自生。祖父40岁方喜得独子,中年得子,甚是溺爱。祖父在家乡三河两岸、山前岭后,也是个颇有些名气的嘴儿匠,能言善辩,以理服人,明辩事理,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户户有个说不成的家长理短,父慈子不孝的难肠事,评说得老小折服,童叟无欺,尤让乡邻钦佩。解放前曾当过伪保长,解放后参加甘肃省第一届劳动模范代表会第一次会议。回来后在碾坝区(康县第六区)当断官司委员,搞禁鸦片工作。后来因年事渐高,行走不便,又经常有个“风头痛”的老毛病,就回家当起了放羊娃、放牛郎了。至今上了年岁的乡邻说起祖父的能言善辩,巧言舌色、不偏不倚的处事方法和爱惜牲畜,挚爱土地,把牛粪、马粪乘放羊、看牛走在路上的间隙捡起堆垒在路旁石堆上、土坎前,等风吹晾干变轻后一背斗一背斗背回家垫在牛羊圈里再沤成农家肥的往事时,乡邻们仍是唏嘘钦佩不已。
    老父亲八岁的时候,开始在家乡读小学,随后在距家乡四十公里的老县城岸门口镇读中学。这些年来,老父亲不止一次说起他读小学的轶事:冬天时节,滴水成冰,少年家单的老父亲穿着一双破草鞋去学校。过河踩列石时一瓷两滑,不小心掉进波光鳞鳞、晨雾袅袅的河水里,棉裤湿了结成冰,草鞋四周结成窸窸作响的冰凌棒跑步跑到教室。老师既疼爱又责备,上课早已迟到了,看到冻得红肿的脚丫子和裤腿四周成串的冰凌,心又不忍,柔声喝斥:去,到火堆旁站着去。老父亲闻言大喜,屁颠屁颠奔窜到教室中间烈火熊熊的火堆旁站着听课。经过这一两次掉进河里的惊吓和冻伤的煎熬,老父亲心里头暗暗有了逃学的念头,连续两三天没去学校,等到后半天同学放学时背着空书包往回走。可这些雕虫小技,怎能瞒过耳聪目明、口吃八方、游走四邻的祖父呢?在一个落日的黄昏,老父亲混在回家同学的中间追逐戏嬉时,手持细竹棍的祖父尾随而至,一把揪住父亲,只是三竹棍,把老父亲打得一蹦三尺高,口中连连哀怜讨饶:爸!我再不逃学了,爸!我再不逃学了。祖父狠劲抽打责骂:我让你再逃学,我让你把馍馍拿着门背后吃!自此以后,在老父亲求学生涯中,再没有出现过逃学的经历。
    1958年在人民公社的热潮中,老父亲背着麻布晒单和狗皮褥子,离开家乡,到距家乡200多里外的成县师范求学了。那时也没有公路,翻手把崖,越毛垭山、走四十里漫长的关沟,渡浊浪翻滚的犀牛江,涉镡河爬高耸入云的陇右名山鸡峰山,翻山越岭跨涧过河,步行三天三夜,才到了他心中神往已久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成县师范读书。1961年炎热的夏天,他以优异的学业成绩从成县师范毕业了,分到了徽县榆树小学任教。自此,老父亲英姿勃发、精神抖擞地踏入了革命阵营。在我的家乡,当时能有一个吃公家饭,当干部的人,是何等荣耀,让乡邻羡慕的事情,这让人前人后颇有威信的老祖父兴奋不己,早已佝偻的腰,也不由板直了许多,就连银发飘飘的胡须,也在得意得摇头晃脑,言谈举止间充满自豪。但喜悦代替不了残酷的现实,祖父、母年事已高,况经年体弱多病,家中那些薄田无人耕种,“父母在,不远游”,这一切都嘶咬着老父亲刚参加革命工作,成为公家人一颗狂热的心。经过几多晨昏暮雨的反复斟酌权衡,老父亲最终放弃了在徽县榆树当教员的待遇,1962年,响应下放回乡参加农业生产第一线的号召,申请回乡参加农业生产劳动了。现在很难揣猜当时老父亲的真实心境,面壁十年图破壁,要割舍、要放弃该有何等之难呵。老父亲就像当年被辞退工作的电影《人生》中男主人公高加林一样,背着铺盖卷、背着伴随他多年的狗皮褥子回到了家乡。开荒种地,放牛牧马,对一个一直出学校门进学校门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父亲,一位乡下的小知识分子,是何等的艰难。跟随祖父上山种地,一只饿极的灭赞(学名叫牛虻)叮咬祖父,老父亲竟不知此蚊蝇叫什么名字,伸手就打张口就喊,我让你咬牛的再咬,让你咬牛的再咬。至今乡邻还把这轶事趣闻当着老父亲的面一次次提起:唉,圣贤书把人读瓜了,虫虫草草的名字都叫不上。老父亲只好一次次讪笑子之。转眼到了1963年参加过两期碾坝公社社会主义宣传教育活动的老父亲,再次参加了革命工作,在碾坝小学任教,所以便有了老父亲干部档案中两次参加工作的来历。
    从参加工作到1998年退休,老父亲就在默默无闻为五斗米折腰的三尺讲台上,一站就是35载。由满头乌发到他老人家两鬓斑白的花甲之际,从没离开过讲台一分一秒,也没离开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乡下一寸半步。徽县榆树、碾坝小学、阳坝小学、豆坝小学、碾坝小学都留下了他老人家诲人不倦、孜孜以求的履痕和汗水。教过儿女教子孙,教过徒儿教徒孙,可他痴心不改,无怨无悔。从1978年起担任小学校长,直到退休闲赋在家,都是在山乡平凡一如春荣秋枯的小草般默默无闻地渡过的,春来发绿,秋至变黄。八十年代中后期,当时县文教局动员他老人家到县上当文教局的督学,他都以生活不习惯、工作不适应婉言谢绝了。35年干一件事,35载吃一碗饭,如同河南人天生爱喝粥一样,乐此不彼,有滋有味,谈何容易?可这一切,老父亲竟然超然面对,这在打破脑壳削尖脑袋做梦都想在城里混口饭吃、有一个立足之地的当下,要何等的勇气和毅力,可他习以为常,处变不惊,这一切不能不让人折服和敬佩。
    老父亲走上学校管理岗位后,仍坚持每周每天带课出操,事必躬亲,亲历亲为,对社会上的不良风气坚决抵制,甚至刻薄的让人下不了台,丢下不人的境地。据说一段时间学校房屋改造,学校公共厕所拆除了,只好用松枝、玉米秸杆围成简易的厕所让师生方便。有人给老父亲参谋建议:教育局长是您的老同学,给人家送点礼,让人家动动手指头,新厕所盖起了,老父亲不以为然。后来去了教育局,找到局长,在偌大的办公室,当着那么多工作人员的面,讨要厕所修建费,局长说经费困难,再等一段时间吧。你看老父亲怎么办理这低三下四求人当孙子的事,生气的把背了多年洗的泛白补了又补的帆布包往局长面前使劲一磕:局长,您再困难也不再三五仟元盖厕所的钱上吧?要不,您下个命令,让学生娃把牛牛(生殖器)用麻绳扎上,也就不难为您了。一屋办公室人哄堂大笑,局长又抹不下老脸训斥老同学,只好红着大花脸拂袖而去……这就是爱生如子的老父亲,这就是刚直不阿的老父亲。在他的履历中“性情急躁,有时对同志的逆耳之言不能很好接受,教学中有时对同学态度较生硬”的评语随处可见。但同时组织对他的工作给予充分肯定:1985年被评为康县优秀共产党员,1986年由中共康县委、康县人民政府给予优秀教师奖励,1987年由甘肃省职称改革领导小组授予小学高级教师任职资格……
    老父亲一生是笃信善缘的人。
    苦难的家乡,山大沟深,交通不便,乡邻乡亲自古经受缺钱少医的煎熬。青年时代,老父亲在学习、工作间隙,就拜当地老中医为师,苦读医学典籍,背诵汤头口诀,汉时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明朝龚廷贤的《寿世保元》,清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等等都是他的案头必备之书。什么“阴阳”、“五行”,什么“温病湿症”,他都头头是道,厚积薄发,对症施治。从我记事起,到他老人家今秋遏然辞世,广东出版的《新中医》月刊、季刊、合订本杂志从没间断地征订着。小到伤风感冒,大到疑难杂症、生疮取脓,他都给家人、乡邻、同事一次次望闻诊切过,开方疗治过。有一年夏天,50多岁的李姓乡邻,脖颈后生了一个碗口粗的浓包,四处求医不灵,痛苦哼唧着找到他,他老人家放下刚端到手里的饭碗,左摸右捏,遍检医典,从抽屉中翻寻出注射器,在薪火沸水中消毒,敲碎青霉素、注射药水,咬牙扎向脓包,转眼浓包血水奔涌而出,至少淌了老三篇洋瓷碗大半碗,脓包无影无踪,患者喜笑而去。时过两载,老父亲方知使用青霉素要做皮试,否则有可能夺人性命之险时,可把老父亲吓出一身冷汗,逢人就说,算我命大,病人命不该绝,可不敢再乱用青霉素了,这是后话。但平日诸如感冒通、荆防颗粒冲剂、止痛片、创可贴、霍香正气水、泻痢停等常用药倒是要有尽有,吭声随便拿,不收半文钱。
    每到春、秋两季开学前后,借学费的、借路费的远亲近邻只要吱一声,没多有少,总不让你空手而归。这些年,不知给多少学子资助帮助过学费、路费,也不知给多少乡邻乡亲借过钱救过紧,借了多久,还了没还,他也从不记帐,谁也弄不清,道不明。
    老父亲是个有情趣的乡下老人,棋琴书画,吹拉弹唱无所不通。拉一手好二胡、下一着妙棋,写一手好行书,画一手好画。文革当年,山前岭后“忠”字碑上奉命敬画的毛主席半身或全身像,让乡邻们赞叹不已:袁老师,你画的主席像,连真的一样。老父亲连连摆手:学手子,学手子,只要你们说像就了不得了。农村的木匠、土匠、泥水匠、油漆匠等琐碎活路他都会干,甚至干得还很专业。一段时间,还痴迷研究、学习阴阳八卦,虽没成气候,但阴阳五行、相克相生,八八六十四卦说得八九不离十。中央十台科教频道《百家讲坛》栏目这些年陆续播出的于丹的《论语心得》、蒙曼的《武则天》、纪连海的《评说多尔衮》、易中天的《品三国》、郦波的《风雨张居正》、《救时宰相于谦》等等,他都忙里抽空仔细品味,尤其时逢节假日或春节过年我在家的时候,每到中午的十二点四十五或三十五分,如电视节目开始了,我没在屋里,他便走出院内,在大路上朝邻居家或对面庄稼地里高声喊叫我的乳名,快回来,节目开始了……看完之后,免不了还要点评一番主讲人演讲风格的优劣,文字功底的深浅,与历史事件的出入和其观点的大胆与保守……
    老父亲临近退休的前一、二年,突然痴迷起苗木花卉的栽植和引进。新疆薄皮核桃、河南大蜜枣、安徽晚熟桃、洛阳白牡丹、贵州大银杏、四川洋枇杷等等,邮购树苗、托运种籽、乐比不疲。什么枝接、芽接、扦插、抹芽、生根粉、高锰酸钾浸泡接穗、银杏人工授粉等他都一一从理论到实践身体力行,逐一实践。就果树而言,春天桃园桃花盛开姹紫嫣红,夏天早熟桃、晚熟桃接踵而至,秋时早板栗、晚板栗如约而来。春、秋两季栽树植苗的季节,每天早上早早起来,在苗圃中挖上嫁接的或实生的苹果苗、板栗苗、桃树苗,千年艾苗、银杏苗、柿子树苗、木瓜树苗、葡萄树苗等,用葛条分类捆扎好,用架子车推到三公里外的乡集上,出售给需要的乡亲们。一棵茶杯粗、两三米长的桃树苗子,十元也买,十五元也行,随行就市,童叟无欺。没生意或生意清淡的时候,便同熟人抽烟点火拉家常。有时也乘公交车到县城和周边乡镇集市上出售树苗。几年下来,买树苗的人都找碾坝哪个白头老汉的树苗买,都说那老汉的树苗子实打实的,今年栽上,明年就能结果,我们信服。遇上刮风下雨或老人家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没去集市买树苗,要树苗的人固执地在老父亲常蹲的摊位上引颈张望:这老汉走啥地方了,等着买他的树苗子哩,人影不见……至于乡邻或亲戚上门讨要,他一口应承,且分文不取,口头禅就是:街上有市,门上没价,你要尽管拿。
    老父亲是个具有大爱的睿智之人。
    1998年特大洪灾,故乡也是再劫难逃。飘泼大雨下了一夜,第二天天刚麻麻亮,老父亲便披着雨衣出门,察看洪水是否漫上了河堤。而自家居住老庄基地是全村低势最低凹的,洪水已肆虐到院子里尺余深,木板、农具、背斗等家什亦浮萍般在院子里沉浮、游荡。可他不管不顾,几分钟察看完汛情水势,嘶哑着嗓子向乡邻们喊:快起来,大水就上路面了,赶紧往阳面子高处走!快起来!乡邻们闻声而起,落荒般逃向向阳土坎上。而他还在低凹狭窄处河水已漫上路面东倒西歪横在公路上的大树间游荡、狂喊……
    2008年汶川特大地震波及我县,幸亏是中午人都在地里劳作,虽无人员伤亡,但也是山崩地裂,房倒屋塌,苔在屋顶上的大青瓦像是二郎神乱棍搅了似的,唏哩哗啦全扫下了木椽,一堆堆碎片堆垒在墙脚,木椽像裸露的婴儿,任贼毒的骄阳曝晒着。黄昏时分,全家人商议临时搭建简易的防震棚,母亲建议把院子当中乒乓球台利用上,搭起方便些,老父亲大手一挥:你胡安排哩,搭就搭在路边的打麦场上,宽阔方便,搭大些,庄前庄后几个孤寡老人,上了年岁的个子人(独人独户),连棚子也搭不起,不就多几块床板的事,你让那些人啥地方躲地震去!母亲、弟弟、侄子连忙应承着办理。
    老父亲在职时,一位吊儿郎当的教师很不履职尽责,为此,这位教师没少挨老父亲的训斥。事又凑巧,哪次刚声色俱厉训斥过哪位教师没几天,乡邻反映他计划生育超生举报信和工作组就来了,知情的老师都捏着一把汗:冤家路窄,这回够他郎当鬼喝一壶的。那老师也是如履薄冰,惶惶不可终日。而老父亲配合工作组实地走访,弄清楚教师的超生原委:生二胎属实,但第二胎是给他无儿无女的兄弟过继给的,计生部门办的手续样样齐全。举报的是老师家的邻居,因宅基地问题两家闹矛盾很久了,这次无非是借题发挥。老父亲和工作组秉公了断,让那教师和大家都深受感动:那老汉常举刀不砍人,大事大非上从不含糊,我们佩服。
    老父亲是位至孝的厚德之人。上世纪六十年代刚参加工作那阵,一个月仅有30多元的工资,群众打趣说道:干部干部还不如一背斗黄萝卜,一斤黄萝卜还五分钱哩。但他对祖父、祖母的孝敬的药不断、茶不离、酒不干。当时祖父母都是过了花甲的老人了,身体常年不好,尤其祖父有个风头痛的老毛病,一犯病就要用“头痛粉”和浓茶水冲服支撑。在祖父床头“福娃”牌的头痛粉和陕青茶、云南砖茶从没断过顿。祖母常年身体不好,用白酒做药引子累年冲服中成散剂药,慢慢有了酒瘾。老父亲就把金徽酒、城固特曲或散装白酒灌在瓶子里拴在祖母炕头的青岗木大柱子上,便于祖母随时饮用。一两个星期从学校回来一回,先看看瓶子有酒没有,看到酒喝了不多还督促祖母咋没喝酒哩?祖母会心一笑:没酒想酒哩,酒瓶挂哪儿,反倒不想了。哪年外祖父让山石打伤了鼻子,农村缺医少药感染了,在伤口处要一周打一次青霉素至少打一个月。外祖父家距我们老家相隔三十多公里,要翻两座坡度很陡几乎直上直下大山,那时父亲学校也很忙,但老父亲风雨无阻,周周不落空,连打七周,总算让外祖父保住了鼻子。
    老父亲是庄前村后有名的“铁匠”。记得小时候,老父亲的同事闲谈常说的那句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家半夜来电话。半夜三更,来电话不是要事就是急事,哪是最后怕的。可我们那时就把那句话篡改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爸周六回来过问学习啊。”当时一周上六天课,一过星期四我们兄妹仨就开始发愁了,又快到星期六了,老爸一回来就要过问学习看作业本看试卷背课文,诸如“床前明月光,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七七四十九的乘法口诀,白兔子穿个黑裤子,黑兔子穿个白裤子的绕口令等等,过不了关交不了差就有好果子吃了,不是跪青瓦渣子就是跪玉米粒,或者挨戒尺掌掌心抽屁股,为此老父亲不知和老母亲呕过多少回气,吵过多少次架,可老父亲就是认死理,棍棒出孝子,棍棒出学子。老父亲教导我们要有板凳精神:无依无靠,自立自强,顶天立地,白刃胸前不变色,泰山崩顶不眨眼,吃公家饭,受公家的管,把事当事,害人的不做,毒人的不吃。挂在嘴边那句话,做人不能像糖颗,经不起日晒;不能像纸老虎,经不住风吹;更不能像软泥做的,经不住雨淋。受老父亲“严刑拷打”,我们终于不负严父厚望百烤成钢,在他老人家1958年考入成县师范后的第23年我有幸子承父业再次跨入师范大门;31年后妹妹又向老父亲跑步看齐成为成县师范89届四年制的一名新生……论血缘、论亲情,他老人家是我们的父辈;论学业,我们是校友,他是学兄,我们是学弟、是良师益友……
    记得我们兄妹很小的时候,老父亲一月只有三十多元的工资,还要赡养两位已过花甲之年的祖父、祖母,而他竟然舍得把钱花在我们身上。《鸡毛信》、《羊城暗哨》、《三国演义》、《水浒》、《沙家浜》、《白毛女》等等“连环画”之类的小人书,要有尽有。那是个饥饿的年代,同龄伙伴用白面馍馍、刚成熟的鲜桃、新核桃、烧得焦黄可口的板粟、洋芋换着瞅一眼我们兄妹的“财富”小人书,哪还要看我们愿意不愿意呢。再后来,我们兄妹陆续工作了,我也学写起影视剧来,父亲就特别留意央视一台播出电视剧的优劣和出彩的地方,甚至能准确猜出男、女主人公的命运结局,如有一段时间我工作忙没顾上回老家,他便会来到城里,名义办些琐事,实质同我探讨xx剧的优劣和诸多的可取之处。十年前央视电视剧频道播出了我学写的电视剧《山那边是山》,老父亲比给自己评了高级职称还高兴;而今年五月底,央视电影频道又播出了我学写的数字电影《生死不离》,老父亲虽已病入膏肓,但仍津津有味地仔细看了几遍。就在去冬腊月数九寒天滴水成冰的季节,老父亲抱着病痛之躯裹着厚厚的棉衣到电影实景拍摄现场,观看演员的精彩表演。
    转瞬之间须臾之隔,与老父亲已是阴阳两隔,永远不得相见,苍天啊,我与谁生死不离?谁与我生死与共?回想这一幕幕就像昨天的往事,为什么我不珍惜呢,期盼、回味,但没有后悔药可买,我面壁终日,面壁经年累月也写不尽对老人家的愧疚和追悔。
    老父亲是个唯独“没有自我”的人。
    蜡烛,成为教师职业的代名词,老父亲毕其一生,都像一支流泪的红蜡烛,毁灭了自己照亮了别人。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从英姿勃发走上三尺讲台到两鬓堆霜成为白老翁,教过的弟子不知是四世五世还是六世同堂。正如孔子赞扬颜回的那样:一箪食一壶饮,尽陋巷,回也不改其乐。在家里操心老小,操心内外,操心一日三餐,唯独不操心自己。一件黄色的挎包,洗得几近白色,光挎包的带子不知换了多少回,几乎成了传家宝了。大孙子有病,既要望问诊切还要掏钱跑路;二孙子外地求学,每逢开学之前,定要掏出一大叠盘缠,让孙子吃饱穿暖,衣食无忧,安心求学……而自己一日三餐终岁粗茶淡饭,只求温饱,头疼脑热的自己买些四环素、土霉素、荆防冲剂之类的凑合一下;甚至心脏病的老毛病犯了四肢乏力、头晕眼花、手脚浮肿、不思饮食,老母亲劝说去乡卫生院挂几天液体轻身、好受些时,老父亲头摆得像拨浪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吊一天瓶子要一、二百块钱哩,我自己开几副中药调理一下三四十元都花不完,哪头划算?
    悲哉老父亲,一夜之间,阴阳两隔,永不相见;痛哉老父亲,苦日子去了,好日子来了,您却无缘消受;哀哉老父亲,一盒好烟、一杯美酒、一桌佳肴,您却不闻、不品、不用了。试问苍天,好吃好喝敬与谁?
    出殡的前一天,闻讯赶来的亲朋故交、老领导、老同学、远亲近邻、乡邻乡亲为老父亲饯行、送别。夕阳西下,当我噙泪搀扶满头白发步履蹒跚的白发老娘在院前院后透透气,老母亲泣不成声、泪如雨下时,我只好一次次安慰老娘:娘,您安心吧,大夫都救不了他,无数次输血,无数次化疗,拽不住他的衣襟,啥人还有法?您想孙中山的夫人宋庆龄哪是国母呀,她老人家得的也是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人家啥条件没有,人家还缺啥,也只活了90岁,谁都拽不住她;老父亲不就一个教书先生么,您看这满院挂满的寿幛、挽幛,满墙根堆满的花圈、纸货,您也就心安了,寿缘大限到了,他老人家活时平凡普通,走时风光排场,人们爱他舍不得他走啊!老母亲抹着成串的浊泪,默默点头……
    秋风乍起,纸钱飞扬。不由想起那段入木三分、概叹人生苦短为纸所惑的精辟话语来:出生一张纸,开始一辈子;毕业一张纸,奋斗一辈子;婚姻一张纸,折磨一辈子;做官一张纸,斗争一辈子;金钱一张纸,辛苦一辈子;荣誉一张纸,虚名一辈子;看病一张纸,痛苦一辈子;悼词一张纸,了结一辈子,淡化这些纸,明白一辈子,忘了这些纸,快乐一辈子。
    搀扶白发老娘走进院门,恍惚看见老父亲慈祥微笑的坐在客厅沙发靠里的扶手边,一手拿着烟卷,一手捏着遥控器正津津有味看着电视画面。大门哐当响了一声,老父亲回过神来,往院内一望,看见我们母子进来了,笑吟吟地喊:“快来看!电视剧《幸福来敲门》开始了……”我不由低头噙泪,加快了脚步,走进了客厅……是啊,老父亲还没有离开我们,还没有走,他只是暂时躲开这纷攘的尘世,出门躲几天清静、清闲,他会回来的,也许不过三五天,我们又会在车站相遇,又会在路口相逢,又会团聚在银杏树下谈天说地,说收成、话丰年,又会合家团聚,其乐融融……
    我固执地坚信,那个倔强耿直的老人,那位从不向命运低头、那位桃李满园的长者,那个白发老翁,那位苗圃花卉耕耘的护花老者没有走远,只是歇口气、换支烟、喝杯酒,一转眼他又回到我们实实在在、平平淡淡的生活中来了……
    我深信他老人家不会走远,不忍走远,不愿走远……
    老父亲,亲人盼您归来!
    老父亲,您永远在我们身边!
 

 【发表评论】【告诉好友】【打印此文】【收藏此文】【关闭窗口
上一篇:京城见学生会云 下一篇:没有了
版权所有:西北文学网 www.xbwenxue.com  网站备案证号:陇ICP备09002797号
站长总编:13239628898 QQ:610507633  技术支持QQ:411230828
 图书策划出版部:0931-4991806 外联部:0931-8414415 邮箱:gstsr8898@163.com
地址:甘肃省人民政府办公厅统办三号楼(兰州市东方红广场南路13号) 邮编:73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