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642年春天,明崇祯十五年。离去煤山上吊之期已经为时不晚了的大明末代皇帝朱由检,眼瞅着他的独木难支的大明王朝,在李自成义军的沉重打击下已经摇摇欲坠,日薄西山了。
外界战火纷飞。而位于甘肃东南,陇山西麓,古称上邽,素有陇右要冲,关中屏障之称和轩辕故里殊荣,以清泉四注而得县名的清水,除了在前一年发生大饥荒,斗米银1﹒5两,大头瘟流行,死者甚众之外,却似乎风平浪静。
巡方甘肃漕南的大明巡按御史李悦心,从陇坂脚下的清水小城出发,沿关陇大道,来到群峰环抱,绿树掩映,幽谷鸟鸣的陇上胜地清水温泉。一番畅游之后,勒石题诗:“水性原皆冷,此泉何独温?天留千载泽,池贮四时春。善洗身心病,蒸销眼耳尘。好乘天际马,洒鬣暖吾民。”对地居荒僻,游人鲜至,无金碧辉煌之楼台亭榭,却映带若兰,风光优美,清新可爱的清水温泉,表达了溢于言表的真挚赞誉。
在清水温泉,李悦心照例听到了轩辕故里的话题。除了一路相陪的县令,在清水温泉碰到的精神矍铄,白发苍苍的老人,也讲给他说,清水温泉一带,有姬水之河,有寿丘之山,相传是黄帝诞生之地。清水温泉也是黄帝发现的。黄帝和他的伙伴在附近的林子里打猎,一连射杀了三只黑熊,体力消耗,倍感疲惫,突然在一只金色大鸟的引导下,看见了浮溢着腾腾雾色的热泉,入水洗过之后,顿觉心旷神怡,神清气爽,力量大增。从此便立石为记,使清水温泉传之于世。故而,清水温泉有“天泽”之称。
李悦心是进士出身,饱学之士。来到清水前后,对其地的历史文化即有所知。清水是人文初祖黄帝的故里。作为巡按御史,他没有忘记在城外早早下马落桥,徒步进入县城,以示对人祖的恭敬。一到县署,便由县令引导,来到城西轩辕庙中,例行了拜祖之礼。轩辕庙前,大明陇上学者胡缵宗所题“轩辕故里”石碑,给这位巡按御史留下了深刻印象。回到县衙,李悦心展纸挥毫,写下了《轩辕故里清水谒祖记》:
吾祖轩皇人神仰,通继羲农地利张。
仁民爱物纲纪昌,开化成务德惠长。
扼腕风云失统驭,触目河岳聚烽烟。
邽山故地情依依,心香如瓣春如泥。
数日之后,李悦心离开清水之前,登上城北邽山的一座秀丽之峰,清水八景之一的红崖观,再次饱览远离战火烽烟,满目山清水秀,四处风光优美,自古人杰地灵,令他流连忘返的轩辕故里。夕阳余晖照耀着树木青翠,桃杏争艳,土色赤红的红崖观山峰,满天霞光与红崖绿树交相辉映,状若红锦耀目。由西向东的牛头河和由北而南的后川河,浩渺千载,形成的峡谷河川铺展眼底。李悦心不禁诗兴又起,口占一绝:“夕阳飞火下崇岗,光射平川一带长。牛背牧童吹短笛,几家篱落又黄昏。”
在渐渐暗淡的夕阳余晖和袅袅炊烟里,李悦心注视着隔了牛头河与县城南北相望的几处村落。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古柏森森的西汉名将赵充国陵园那里开始渐次收拢,移向了白崖村,李崖村,停在了依偎在红崖观脚下的韩家庄。邽峰拱卫,两水环依的韩家庄,笼罩在疏朗春天的薄薄暮色里,景色十分迷人。隐隐之间,呱呱坠地的婴儿啼鸣声卓尔不群地传了过来。似乎压住了归鸟的鸣叫,远处的笛音,以及村落的声息。在李悦心耳际挥之不去。寻声而去,但见韩家庄里,发出了那声婴儿啼鸣的一户人家上空,飘绕着一团美丽的霞光紫气。这位就要离开清水的大明巡按御史,笑吟吟地对跟在一旁的清水县令说:“轩辕故里又有贵人出世了:此子呱呱坠地,身披霞光,声越钟器,将来之作为,必在你我之上。”
可惜,李悦心说完这话,就匆匆离去了。据推断,这位巡按御史大人并非是来清水这个世外桃源里避心闲的,他也绝没有陶渊明那样的福气。国事危如累卵,他的身上肩负着一个隐秘而且重要的使命。
而那位大明朝的最后一位清水县令,还没有来得及去一趟韩家庄,弄清御史李悦心大人所指的韩家庄出生的那位贵人,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闯匪”闹腾得越来越大,天朝大厦将倾,自己前途未卜。即使韩家庄真的出了贵人,只能是乳臭未干的孩子,不可能给他带来好运,与他何干?
紧接着,崇祯皇帝去煤山上了吊,大明朝被大顺朝的颠覆。第二年冬天,他被李自成义军给赶跑了。
又隔一年,清世祖顺治二年(1645年)四月,大顺朝委任的清水县令丁图昌在清肃亲王豪格领兵征陇的铁骑下投降了清朝。
总是在不顾一切地向前行进着的历史车轮,它顾不了这些。
但是,历史并不像偏执的人们认为的那样冷酷无情。现在,它可以告诉你,你已经忽略了的那件事情:在1642年春天,在大明朝巡按御史李悦心的美好预言里,呱呱坠地于甘肃清水韩家庄的那个婴儿,在短短的两三年间,在还未起名,尚在咿呀学语之际,已经经历了大明,跨越了大顺,成为大清朝的子民了。
那个披着霞光紫气而生的婴儿,是韩家庄上韩秀才的独子。不知是不是真的出现了巧合,还是村民们对品学兼优,受人尊重的韩秀才的恭维,大家都在四处传讲,韩秀才独子出生的时候,韩家院落之上,的确笼罩过团团红光。家境贫寒的韩秀才是个知书达礼,老实本分的人,对此种说法,从未敢于当面承认。但喜得贵子,他便视如掌上明珠。为了给儿子起一个响亮的名字,以寄予父亲的期望,饱读诗书的韩秀才费了不少脑筋。最终,韩秀才折腾到了开头的想法,合其春天出生之意,给儿子取名遇春,隐其含光而生之说,取字曦先。之后,便一心一意,教其读书,望其将来求取功名,光耀门庭,告慰宗祖尊。
清水虽是陇上小县,却自古以来山川丰沛,农牧咸宜,是西北黄土高原边缘地带不可多得的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之地。黄帝降诞的传闻,秦人牧马的身影,北逐匈奴,西击诸羌的战斗号角,五胡、吐蕃、夏、金、蒙古诸族与汉民族的撞击融合,使之成为华夏文明的最早萌发之源,历史上中原王朝与西北少数民族政权交锋对峙的前哨,汉唐陆上丝路古道的必经之所。自宋以降,随着政权纷争战略地位的消弭和陆上丝路的衰落,文化经济渐行封闭落后。大清初期,清水社会经济的衰落之势任然蔓延不止,布衣百姓勉强过着多灾多艰,自给自足的清苦生活。
世代耕读持家的韩秀才,虽然颇为贫寒,但对爱子韩遇春的学业,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三五岁上,韩遇春表现出的聪明过人,让父亲大为欢喜。为了不使爱子的学业出现失误,韩秀才除了亲自教授,请名师指点,还把韩遇春送到了“社学”攻读。十九岁时,韩遇春参加童试,以优异的成绩考中秀才,为日后的“科举入门”取得了资格。进入县城的“县学”之后,经过学政主持的选拔考试,因为成绩优秀,第二年被选为廪生,由公家发给粮食。所有这些,使父亲对他将来的仕途之路,充满了更加坚定的决心。
也许又是乡亲们对韩遇春的偏爱而产生的附会吧。韩遇春在“县学”读书期间,又闹出“两盏纱灯”的故事了。从韩家庄到县城不过二里多路,可之间隔了一条牛头河。牛头河是清水的母亲河,四季河水滔滔,韩家庄对面却没有桥。浅水季节,尚可涉水过河,深水之季,需弯上好多路程,到有便桥的狭窄处渡河后再往回走。韩遇春读书用功,常常早出晚归,遇上雨季河深,半夜回家也是常有的事。庄头上的几户人家,不知从啥时候起,就传讲上了一桩怪事。他们发现,韩遇春出现在庄头之前,总是有两盏纱灯,老远地像个人影似的飘晃而来,到韩遇春碰到眼前,两盏纱灯突然又不见了。看韩遇春,韩遇春手中无灯。问韩遇春,韩遇春却不知情。算命先生听了此事,当即断言,这叫“纱灯引路”,说明韩遇春必是贵人,将来一定大福大贵。
可有天晚上,几个乡亲发现,原来一直为韩遇春引路的两盏纱灯,突然成了一盏。急忙去问算命先生是何缘故。算命先生缄口不语,连忙找到了韩秀才,如此这般地安顿一番。韩秀才悄悄清查一番,果然是韩遇春替人代写了一封状子。而那封状子,果然是一封未辨冤情的冤状。韩秀才对儿子一番教诲。韩遇春当场将那封出自自己之手的冤状,给撕毁了。此后,庄里人说,韩遇春每夜回家,又是两盏纱灯引路了。
尽管乡亲们对读书勤奋,天资过人的韩遇春一直看好,并寄予厚望,然而,韩遇春的应试之路远非一帆风顺。第一次参加每隔三年的省会乡试,众望所归的韩遇春出人意外,名落孙山。第二次乡试就要来临,韩秀才突发沉疴,医治不愈,带着对爱子的深深眷恋,不幸辞世。为父守孝,韩遇春未能参加。第三次乡试指日可待,韩遇春又丧慈母,再次与乡试大考失之交臂。第四次乡试,韩遇春刚刚赶到省会,不料一场大病,数日昏迷不醒。无情的病魔又把他挡在了考场之外。
也许是老天有意降下了磨难。但这些磨难,没有摧毁韩遇春的意志,反而使韩遇春更加勤勉于自己的学业了。一晃,韩遇春过了而立之年。随着父母离世,家境每况愈下,生计日益艰难。所幸这时,韩遇春的文章书法传诵乡里,富有人家和商贾绅士们常常邀请他去撰文书联,因之得来不少润笔,尚可聊补家用。
有一天,正在家中用功读书的韩遇春突然听到门外人声喧哗,接着就看见一个态度傲慢,衣着光鲜的中年男子和村头的光棍老汉韩七爷拽来扯去地走了进来。原来,拽着韩七爷的男子是城中富户赵东家的管家,因为赵东家要过五十大寿,来请韩遇春去写祝寿文章。管家刚到村头就碰上了韩七爷,向韩七爷打问韩遇春住在哪里,韩七爷问清来意,让他回去,并说:“我和你打个赌,你见了韩遇春,也请不去人。”管家平日里哪里受过下人的气,一边和韩七爷争吵,一边拉扯着韩七爷来到韩遇春家里。
思维敏捷,早知道赵东家贪财吝啬出名,甚至有为富不仁的种种恶行劣迹的韩遇春,走出书房,问清原委。当下就明白了韩七爷的心意。赵家的管家也不示弱,当即把韩遇春扯到书案跟前,掏出了随身带来的十两银子。庄里闻讯赶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乡亲,和韩七爷站在了一起,都瞅着韩遇春,看韩遇春如何处置。赵家的管家见势不妙,又退了一步,说韩遇春只要写上一副寿联,十两银子就留下了。韩遇春没有说话,在众人大惑不解的当口,挥笔写下了一副寿联:
无心干竹,外生一身枝节,有窍莲藕,内中不染纤尘;
漫天柳絮,未济人间冷暖,满地苔钱,难资世上之贫。
乡亲们不知所云。
赵家的管家识文解意,看完韩遇春的对联,荒忙拿走已经放在桌上的银子,灰溜溜地走了。
春天到了,新任清水县令闻听韩遇春品学兼优,诗文久负盛誉,便于风和日丽之日,约韩遇春来到城外,聚于牛头河边的凉亭之中,暗暗探视其才。
落座之后,县令便口占一联:
大老爷宴宾客,席安花亭
韩遇春一听便知此为嵌名联,下半句中的“席安花亭”,分别嵌入了两个地名,即西安府和华亭县。
韩遇春放眼望去,只见春暖花开,天地清明,河水温润,几个姑娘在河边捣洗衣衫,随即就地取材,对出了下联:
小女子洗衣服,清水拧下
也在下半句里嵌入了清水和宁夏两个地名。
县令略作思品,拍手叫好。
县令的目光被吸引到牛头河后,旋即辨出此河是一条倒流水,顿生文思,再占一联:
眼前清水正似西流而去,却无形胜迎合,偏要倒行其径?
韩遇春未加思索,对出下联:
远古轩皇曾经斯地以降,因有圣人封赐,恰是顺理成章!
县令立刻被韩遇春的才思敏捷所折服。
消息从县城传到韩家庄来,韩七爷地挨家挨户进行了义务宣传。
这年的乡试,韩遇春又想去了。
这时的韩遇春已经进入不惑之年。
之前的两次乡试,是他主动放弃了的。其中原委,苦难堪言。为了给痼疾缠身的妻子治病,他已经家徒四壁。妻子病故后,面对命运的一再打击,他一度对自己的仕途之路心灰意冷。不管是因为照顾妻子而难以脱身,还是因为妻子早亡而情绪消沉,韩遇春几乎无心赴考,亲朋好友和乡亲们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闻听韩遇春终于从接连不断的苦难中摆脱出来,再次下定了前去赴考的决心,关心和爱护着韩遇春的人们络绎不绝地来到家里,向他祝贺,给他鼓气。然而,一个严重的问题出现了。韩遇春没有赶考的盘缠路费。早就知道这一情况,并且有一定力资的人都想着法子表示了他们历尽所能的帮助。敬仰韩遇春人品学问的孤老头韩七爷把自己的棺材钱也拿了出来。但韩遇春结交的多是穷苦人,大家的捐助任然是杯水车薪。来路不明的钱财,韩遇春坚决不受,所有的好心人都一筹莫展。
半夜里,月光通明。韩遇春心事重重地来到院子里踱步。
突然,一只青蛙跳到了他的脚前。奇怪的是,好像有个人声在喊他的名字,让它跟着那只青蛙去找东西。韩遇春四下去看,却没有人影。那只青蛙,好像用一只后爪牵住了他的裤角,在往前跳动。他被青蛙牵引到了院子一角的一丛竹子跟前。借着明朗的月色,韩遇春发现那只青蛙停着不动的地方,好像有一封书信。他万分好奇地捡起书信,那只青蛙却再也看不见了。回屋看了书信,韩遇春更加惊奇。信上说,院子里的那丛竹子下面埋着父亲留给他前去赶考的银两。韩遇春将信将疑地去竹子下面翻看,果然在一堆浮土下面,抛出了一个布带,里面有数十两银子。
韩遇春全明白了。
泪水哗哗地淌了出来。
手捧装了银两的布带,向着朗朗天宇,跪了下来。
良久之后,抹去泪水,朝着门口的方向,扎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秋天,一个云高气爽的日子,韩遇春再赴西安,参加乡试。清光绪元年前,甘陕合闱,两省士子均去设在西安的陕西举院参加乡试。由于路途遥远,费用较大,很多士子因之皓首穷经,无法乡试而饮恨寒窗。
这次赶考,亲朋乡亲多有关照。
那个不肯出头露面的人,用“青蛙引路”的戏法,假托父亲书信的苦心,半夜里给他送来了数十两银子。除了安顿家里,还掉了韩七爷的棺材钱,手头上也是很宽展的。
可韩遇春任然是一身粗布衣衫,背着简单的包袱和麻鞋,绾起裤筒,光着脚板,乘着尚未明朗的晨曦,悄悄从屋里出来,悄悄离开韩家庄,徒步穿过县城,穿越在关山密林和荒山野径,大步流星地向东赶路了。
千里清秋,西风古道。晨露凄凉,落日熔金。飞云冉冉,脚步匆匆。
韩遇春沿丝路荒径,早发晚宿,一鼓作气,半月之后就走完了八九百里脚程。
志在必得的韩遇春虽然是第一次来到十三朝古都之地,却无心浏览赫赫王城的盛大风光。打听确切了秋闱大比的地点和具体时辰,就在附近找了便宜的客店住下,专心备考。
应试的八股文和试贴诗,韩遇春已经多年研习,机关透彻,驾轻就熟,成竹在胸。八股文又称为八比文、时文、时艺和制艺。题目出自四书五经,略仿宋代经义,措辞要用古人口气,所谓代圣贤立言,结构有一定程式,字数有一定限制,句法要求排偶。试贴诗也是空发议论,难以切中时弊,释却胸意,张申才情。韩遇春并不喜欢。只是为了科场得中,仕途有望,才加以勤习苦练,继而探究其道的。
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英雄尽白头。
住在下等客房的穷考生中,一位面黄肌瘦,神情木然,白发翻飞的老者,给韩遇春触动很深。每每看见他的背影和神状,韩遇春便对天下士子“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以及“老死科场,亦无所很”的心迹,扼腕长叹。
十年寒窗不知苦,金榜题名富贵身。
此时此刻,韩遇春才考虑上了一个一直没有深思过的问题。他决然投身科场,求取功名的目的,真的是为了给自己求得富贵之身吗?苦苦思索之后,韩遇春找到的答案是否定的。韩遇春想了很多。从圣人之言到父母教诲,从苦难命运到民生疾苦,从士子之心到黎民之愿。
数日之后,进入考场的时候,韩遇春的心头十分平静。
大清康熙二十三年的甲子科乡试如期结束。
发榜那天,韩遇春与梁秀才一同前去观看。
榜上有名的韩遇春没有看到梁秀才的名字。
转眼之际,就在自己身旁的梁秀才不见了人影。
心情沉重的韩遇春,急忙向客店走去。
这次西安乡试,韩遇春主动与白头考生梁秀才结识,几乎形影不离,心中别有一番滋味。
梁秀才是甘肃行省省会金城附近的皋兰人氏,已经多次到西安参加乡试,对于功名之念,可谓屡屡不第,决然不屈不挠。这次赶考,梁秀才虽然白发如雪,穷困潦倒,但气色很好,且十分健谈。
待考和等待发榜的日子里,韩遇春与梁秀才曾经深谈多次,了解了了许多的金城及皋兰的风土人情和逸闻趣事。有一次,梁秀才给他讲到了皋兰家乡的“折腰山”的故事。
甘肃行省是康熙五年(1666年)与陕西分治后建立的。甘肃行省建立后,在兰州“建立金城,移设府治”,兰州始为甘肃省会,称为金城,取其坚固之意。“言城之坚,如金铸成”,“固若金汤,不可攻也”。巍峨挺拔的皋兰山是这座省会之城的制高点,也是城之南北的天然屏障,使整个省城坐落在了盆地之中。奔腾不息的黄河蜿蜒东下,弯弯曲曲地穿城而过,又将其劈作南北两半。皋兰县“乔山西阻,绕以大河”,由皋兰山而得名。皋兰是匈奴之语,匈奴称天为祁连,而皋兰、乌兰、贺兰等山名,与祁连读音相似,有高峻之意。
在皋兰县有一座大山,名折腰山。远远望去,好似一条横卧在连绵群山的卧龙,故而叫卧龙山。相传从前卧龙山中出现了一只“金牛”,是千万不能动的。可是几个财迷心窍的人看见闪闪发光的金子就心里发痒,不能自抑。一天夜里偷偷钻进金牛洞里,谋算砸下金牛角来。谁知,刚刚砸了几下,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牛吼,整个卧龙山顿时从龙腰的地方坍塌下来,金牛连同贪心人一起埋在了山里。从那是起,卧龙山又叫折腰山了。
梁秀才讲完“折腰山”的故事,突然良久不语。继而感慨地说:“韩老弟真乃轩皇故里的谦谦君子,老兄已是木朽年残之人。不避老弟蒙污,愚兄久经科场而屡屡名落孙山之后,恍然之际,便常常想,天下士子刻意所求之仕途,若我卧龙山之金牛也;而如兄之痴者,乃葬身我折腰山中贪心之人也!”
在与梁秀才的崭短交往中,韩遇春对学识渊博的梁秀才心生恭敬。每每听到梁秀才为功名所累所苦,继而痛苦不堪的内心秘密,为了打消梁秀才的心头块垒,韩遇春有意转过话题,说起来家乡清水的山川人文。
随着韩遇春的讲述,梁秀才的情绪又好了起来。
等韩遇春讲完,梁秀才情绪高昂地说:“但得有生之岁,能到轩辕故里清水一游,拜谒人祖降诞圣地,遂吾此生矣。”
梁秀才还兴致勃勃地给韩遇春金城的五泉山,讲起了当年的骠骑大将军霍去病“著鞭戳地,五泉涌出”的传奇故事,还把“惠泉”、“甘露泉”、“掬月泉”、“摸子泉”、“蒙泉”这五泉的得名来历,逐一讲述完毕,热情地邀请韩遇春在乡试大考后随他去金城和皋兰云游。
来到客店,见到了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就要离去的梁秀才。
他们对坐良久,一时无语。之后,梁秀才说:“韩老弟今后必登仕途。愚兄别无多言,但愿老弟能在日后官场之中,唯百姓疾苦是念,以清贫勤政自守,予民福祉,留名青史,无愧于圣人教诲。”
韩遇春连连点头。
由梁秀才提议,两人赋诗互赠,以志相交,以交倾心。
韩遇春即撰七绝:
听君一语皋山惊,别时犹闻五泉吟。
已将清誉守白头,不羡投笔请长缨。
梁秀才看完,泪水涌流。连连叹息:“老弟才情如此,愚兄安敢下笔弄拙。罢了,罢了!”说着背起行囊,就要夺门而去。
韩遇春诚邀梁秀才一定到轩辕故里清水一游。梁秀才连连点头相许。
河川里的仙麦(玉米)早就瓣了。
村民们都在收割一溜一溜的大麻。
地头路盘上的几个碎娃娃拍着小手,一边玩,一边唱着韩遇春写的《收麻歌》:
清水城,邽山下。
藤花低处种桑麻,
麻田如林接天地。
河谷间,川套边,
农家收麻如火急,
麻籽成堆把头低。
束成捆,送麻池,
操心沤麻莫误事,
一年耕耘不可失。
麻叶白,韧而固,
制绳做鞋又织布。
麻籽圆,颗粒大,
麻腐麻油人人夸。
清明种,夏秋忙,
冬无闲日苦生计,
可叹年年麻价低,
岁寒衣单风凄凄……
村口上的韩七爷坐在他的麻池附近,悠闲地吃着旱烟锅子,望着不远处滔滔西去的牛头河水。几场秋雨过后,牛头河水涨高了,也变黄了。
不过,在通往韩家庄的一个岸高水深,相对狭窄之处,有了一座木桥。还是韩七爷起的名字,叫韩公桥。
那年,县城里的赵东家在他的五十大寿上,一心想请韩遇春为他撰写祝寿妙文,以增光添彩,不想韩遇春给他浇了一头凉水,让他大失颜面。之后不久,赵东家为了挽回影响,托人恳求韩遇春为他新开张的药铺撰写一联。赵东家害怕再次丢人,答应如若韩遇春的对联能让他满意,当即出资为韩家庄办一件善事。
韩遇春撰写的对联是:
天设奇方,陈皮不能敲半夏
地生良药,纸壳原来只防风
赵东家一看开头,未解深意,大喜。
韩遇春就让赵东家为韩家庄人架起了这座便桥。
韩遇春出现在便桥上时,韩七爷的眼神被旱烟锅里冒出来的烟丝儿暮暮地笼罩着。
韩七爷突然看见一个越来越近的人影,不正是已经两月不见了的韩遇春么?韩七爷浑身一热,抬起身子,脚步越来越快地迎上去了。
这天,报喜的公人离去之后,韩遇春载誉归来,乡亲们闻讯而至。
不大的村子,家家户户乡几乎全都来了,并且手里都没有空着。有的提来了煮熟的鸡蛋,有的拿着刚刚烙出锅的白面饼子,有的端着一碗炒熟的豌豆和麻籽,有的干脆把家里刚刚做熟的晚饭提在了瓦罐里,一进门就举在韩遇春嘴边,让韩遇春不可嫌弃,多少吃些。
韩家庄上唯一的一户外姓李大爷手里拖着孙子狗儿,怀里抱着一只老母鸡,一进门就让狗儿跪在韩遇春跟前,让韩遇春给狗儿起个大名,沾沾举人老爷的喜气。
韩七爷则一口气跑进了县城,打了一壶烧酒回来。
乡亲们走后,韩遇春乘着夜色,悄悄走出庄来,来到父母坟头行了跪告之礼,又在妻子坟前坐了一会。然后,就转向过了樊河,朝李家崖村走去。
因为走得太急,韩遇春有些气喘吁吁。借着如水的月光,抬头之间,只见李家崖村外头,龙祖庙下,那处清雅院落的柴门前头,立着一个老翁的身影。
韩遇春不禁热泪盈眶了。
赶上去扶住他的恩师,进了家里,让恩师坐后,行了跪拜之礼。
恩师李岙已经是古稀之寿了。大明朝时,很早就中了秀才。大明亡后,大清朝很快就延续了大明朝的科举取士制度。可李秀才犹有“不食周粟”之节,再无应试致仕之念,从此便过上了“一帘风雨王维画, 半壁云山杜甫诗。山抹微岚秦学士,露花倒影柳屯田”的清读雅隐生活,传递着轩辕故里的一缕文心书香。
韩遇春去拜师时,曾有一段佳话。
韩遇春自小有“贵人”之传,读书后刻苦发奋,才思敏捷,才子之名传闻乡里。学识渊博的李秀才喜其聪慧之资,怜其贫寒之身,担心他裹足虚名,耽误前程,很早就有提醒之心。
韩遇春到了李秀才门前,李秀才挡住遇春,吟出一联:
犬吠柴门,未解真有贵人至?
韩遇春未加思索,当即对道:
鹊噪柳枝,已知确是晚生来。
李秀才眉头一皱,让他进门后又吟一联:
浅水斑鱼未见海,鹦鹉能言可比凤?
韩遇春对道:
学飞雏鸟才试风,蜘蛛善织不如蚕。
李秀才眉头皱得更紧,转身进了堂屋,再吟一联:
沟壑蚯蚓貌似盘龙,孰谓犬能充猛虎?
韩遇春对道:
池塘青蛙恰如踞虎,焉知鱼不化蛟龙!
只听咣当一声,李秀才当即关了堂屋之门,把韩遇春拒之门外。
聪明过人的韩遇春把李秀才出联中的一连三问联系起来,顿时大悟,跪于李秀才堂屋之前没有起来。足足一个时辰后,李秀才打开堂屋之门,韩遇春慌忙再行长拜大礼,表陈顿悟之意。李秀才应允收其为徒。
此后,李秀才便将自己擅长的制艺和书法,尽数传授于韩遇春。
恩师李岙得知韩遇春中举喜讯,是去进城打酒时,路过庄头的韩七爷专门跑来相告的。
当年的李岙,也是一个“七岁能书七子对,五年便读五车书”的神童式的人物。可惜很早中了秀才之后,从此屡试不第至白头。
李岙对科场深如海的体会极深。韩七爷虽然已明确告诉了韩遇春中举的消息,但他还是很想让韩遇春亲自来证实一下。
他也相信韩遇春会来。
恩师李岙没有掩饰兴奋的心情,一双垂暮之目里旋转着荧荧泪波。
第二年春天,三月,在礼部举行的春闱会试,每场考三天,共考了三场。韩遇春轻松得中,成为贡生。
接下来,一路顺风。
康熙三十九年,韩遇春以贡生身份参加由皇帝主试的殿试,成为庚辰科进士。
以进士身份参加的,以主考论诏奏议诗赋的朝考结束后,韩遇春以擅长文学书法,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
翰林即文翰之林,这个被西汉文学家扬雄写在《长杨赋》里的词汇,从唐朝始就成了官名。清因明制而设的翰林院,置掌院学士,为从二品,是侍读学士以下诸官之长,其他翰林官的设置多因命制。
翰林院号称“玉堂清望之地”,在清代有了完备的体制和规模。
康熙时,掌院学士由殿阁大学士兼领,翰林院的地位更加突出。二三甲进士通过朝考才得入翰林。朝考名义上由皇帝主持,合格者由皇帝亲笔勾定,称“钦点翰林”。
作为翰林院庶吉士,韩遇春在翰林院内特设的教习馆(亦名庶常馆)肄业三年期满,在“散馆”考试之后,因成绩优异,被授为翰林院编修。
授任淄川知县,是康熙四十五年的事。
按照清制,翰林官不仅在升迁方面,较他官容易,而且在南书房行走、上书房之行走的选用方面,照例由翰林官为之。一旦在行走之列,则与皇帝、皇子及其近枝王公多有接触机会。但实际上,一般来说,翰林院编修、检讨等,要获得各部主事、知县等职,还必须经过候选、候补,也有终身不得官者。
所以,韩遇春在翰林院编修任上得授淄川知县,既是皇恩浩荡,也是命运的青睐,更是值得幸喜的事。从另一方面,也反映了韩遇春自身素质及其各方面的比较优秀。
翰林院有很多职责。每年秋天举行的经筵典礼,由翰林院开列直讲官,满汉各八人,奏请皇帝钦派四人直讲,汉讲官以翰林出身的大学士等人充任,最低的也是国子监祭酒,编修以下不在开列之内。除此而外的进士朝考,议撰文史,稽查史书、官学功课和理藩院档案,尚书房值班,以及考选、教习庶吉士等,编修、检讨多有参与。
议撰文史方面的具体任务,有祝文、册宝文(后妃立、封)、册诰文(王公册封)、碑文、谕祭文等的撰写,纂修实录、圣训、本纪玉蝶及其其他史书。
韩遇春纂修圣训时,对康熙十八年的一封上谕留下很深的印象。
康熙十八年七月二十八日,京城发生地震,城堞、衙署、民房倒塌,人民死伤甚重。康熙借故,以震灾与六事“上干天和”有关,举其大端,立法除弊,即为此文。
上谕曰:“谕吏部等衙门:朕薄德寡识,衍尤实多,遘此地震大变,中夜抚膺自思,如临冰渊。兢惕怵惶,益加修省。仍宣布朕心,使尔大臣、总督、巡抚、司道有司各官,咸共闻知。务期洗心涤虑实意为国为民。嘶于国家有所裨益,即尔等亦并受其福,庶几天和少致。若仍虚文掩饰,致负朕意,询访得实,决不为尔等姑容也。一、民生困苦已极,而大臣长史之家日益富饶。民间情形虽未昭著,近因家无衣食,将子女入京贱鬻者不可胜数,非其明验乎?此皆地方官吏谄媚上官,苛派百姓。总督、巡抚、司道又转而馈送在京大臣,以天生有限之物力,民间易尽之脂膏,尽归贪吏私囊,小民愁怨之气,上干天和,以致召水旱、日食、星变、地震、泉涸之异。一、大臣朋比徇私者甚多。每遇会推时,皆举其平素往来交好之人,但云办事有能,并不问其操守清正。如此而谓不上干天和者未之有也!一、用兵地方诸王、将军、大臣,于攻城克敌之时,不思安民靖难,以立功名,但志在肥己,多掠占小民子女,或借为通贼,每将良民庐舍焚毁,子女俘获,财物攘取。名虽救民水火,实则陷民水火之中也。如此有不上干天和者乎?一、外官于民生疾苦不使上闻,朝廷一切为民诏旨,亦不使下达。虽遇水旱灾荒,奏闻部覆,或则鷁免钱粮分数,或则给散银米赈济,皆地方官吏苟且侵渔,捏报虚数,以致百姓不沾实惠,是使穷民而益穷也。如此有不上干天和者乎?一、大小问刑官,将刑狱供招不行速结,使良民久罹囹圄。改造口供,草率定案,证据无凭,枉坐人罪。其间又有衙门蠹役,恐吓索诈,致一事而破数家之产。如此有不上干天和者乎?一、包衣下人及诸王、贝勒、大臣家人,侵占小民生理,所在之称名色,以网市利。干预词讼,肆行非法,有司不敢犯其锋,反行财贿。甚且身为奴仆,而鲜衣良马,远胜仕宦之人。如此贵贱倒置,危害不浅。以上数条,事虽异而原则同。总之,大臣廉,则总督、巡抚有所畏憚,不敢枉法而行私;总督、巡抚清正,则属下官吏操守自洁,虽有一二不肖有司,亦必改心易虑,不致大为民害,此等事,朕非不素知,但以正在用兵之际,每示宽容。今上天屡垂警戒,敢不诏布朕心,严行诫饬,以勉思共回天意。作何立法严禁,务期尽除积弊,着九卿、詹事、科、道会同详议具奏。特谕。
封建朝廷相信“天人感应”之说,遵循“修政以应之,灾变自除”的理念。每遇天灾,帝王即行自省,下诏自责,朝廷也要以除弊兴利的措施,修德宽政,收拾民心。
这封上谕也是如此。
可韩遇春从中体会到的,是康熙皇帝的一片苦心,仁君治理天下的难处和不易,以及对贪赃枉法,害民祸政之官吏的深恶痛绝。他在誊抄下来的这封圣训旁边写了首诗:
带烟荣华一梦间,浮云富贵已萧然。
天庭玉露堪感念,黔首疾苦心际悬。
簠簋不饰千夫指,伐檀遗篇当镜鉴。
波上鱼雁贪未饱,何曾饿死信天缘!
韩遇春给这首诗题名《无题》。
由举人而贡生,由贡生而进士,由进士而入翰林,韩遇春给家乡清水争气了。韩家庄人,更是因之而扬眉吐气。
这段时间,韩遇春有些忙了。经常奔波在外,中了进士后,就住在了京城。好多年与家乡父老没见过面。韩家庄人想他了。
韩七爷和其他的亲戚六人及众位乡亲一合计,就派上韩遇春的外甥韩厚,千里迢迢找到京城,找到韩遇春,接他回乡探亲。
从京城到清水,大清朝的路程不知道有多么遥远。
甥舅二人衣着朴素,徒步而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相信。
而且,每到一地,他们都是择小店住宿,恨不得把银子瓣碎了来花。
一日至夜,又住进了一家小店。因客已满,店主将他们安排进了一间破烂小屋。晚上,店里的旅客不时来到这间破屋的墙角下撒尿,尿水流进屋里,气味难闻。外甥韩厚气道:“您是朝廷命官,怎受如此 欺负?”韩遇春不露神色,不怨不怒。
韩厚无可奈何,悄悄将韩遇春带在身边的御赐纱灯挂在了门口。店主人发现了纱灯上的“御”字,知道破屋里住的是位官员,情急之下,慌忙取出十辆银子,偷偷塞进屋门之内,并写下字条,以求宽恕。
天亮启程。韩厚发现了银子和字条。
韩遇春随即写了一首打油诗:
店家无需送愧银,
破屋原是一翰林。
从来华堂居富贵,
自古陋室配寒贫。
店家的银子,韩遇春让韩厚原封不动地留下了。
前面说过,翰林去地方上担任知县,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同时,担任地方上的知县,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韩遇春到淄川上任的前一年,淄川发生了灾荒,百姓衣食无着。
刚到淄川,久旱不雨,禾苗半枯,农民心如汤煮。
韩遇春急令全县抗旱。
鲁中淄川,位于淄博盆地,其东、东南、及西南侧,是中低山区、山间洼地及河谷,北部和西北部,逐渐过渡到低山、丘陵及平原。
韩遇春了解到灌溉条件不足,即发告示,并安排衙署人员前往敦促,发动乡民担水浇田。韩遇春则头戴草笠,身披褐襦,不坐轿,不骑马,不带随员,只身出现在地头田野,同老百姓一起担水浇田。韩 知县的举动传开之后,老百姓感激涕零。一时间,妇姑童稚相随田间,户无闲人,力尽不惫。
时值盛夏酷暑,大家劝他休息。他笑呵呵地说:“与民同乐,其乐无穷;与民同苦,乐在其中。大旱之年,眼看父老乡亲要饿肚子,我身为父母官,怎能坐得住啊。”
韩遇春鼓舞了老百姓的抗旱勇气,抗旱赢得了胜利。大旱之年,粮食有望得到收成,老百姓可以有饭吃了。
淄川百姓齐声称颂韩遇春是“救民菩萨”。
韩遇春则告谕民众:县令急民之急,解民之困,造民之福,出自职责本分,民众不应感激县令所尽职责的事情;如果一定要感谢的话,就要感谢皇恩浩荡;因为县令所做的,不过是传达了当今天子对天下百姓的仁爱之心。
与此同时,韩遇春提醒淄民:旱情缓解,希望在前,应当勤事耕耘,确保灾年饥饱。
韩遇春一到淄川,就知道了蒲松龄的情况。
康熙四十五年,这位在淄川小县大名鼎鼎的柳泉居士,已是67岁的垂暮之年了。其时,应同邑毕家的聘请,已在城西西铺庄设帐27个年头。
馆东毕际有,先父曾任明崇祯间户部尚书。毕际有原是江南通州知州,康熙二年罢归,优游林下,诗酒自娱。与王士祯、高衔等诸多名门多有交往和联姻。淄川官吏,多与之攀结。毕氏因之在淄川有“四世一品”的名门望族之称。
蒲松龄除了为毕家教授八个子弟,还兼职大量毕家所托的应酬文字,并参与毕家的迎送和接待。
他是不惑之年到毕家的,离开时,已是古稀之龄。
在毕家整整30年。
蒲松龄生于明末(1640年),比韩遇春年长三岁。字留仙,一字剑臣,别号柳泉居士,室名聊斋,淄川城郊蒲家庄人。终生科举不第,以教书为业,晚年成岁贡生。
其祖上科甲相继,称为望族。父亲弃学经商,数年称素封,业余不忘经史,博恰淹贯,宿儒不及。散金行善,救济乡里,生平忠厚,名载县志。
相传,蒲松龄于四月十六日夜戌刻降生时,其父梦见一位偏袒上衣,乳际沾有一贴圆如铜钱药膏的病瘦和尚进屋。蒲松龄生下来后,身上碰巧有一墨志。故而,蒲松龄常常以“病瘠瞿昙”自况。
蒲松龄少时天资聪慧,所读经史过目不忘。18岁上,与本县庠生刘国鼎“文战有声”,并与刘之次女皆为秦晋之好。第二年,初应童试,以县、府、道三个第一,补博士弟子员。
他参加乡试的确切次数及不中之因难以说清。
能说清的两次,都因为犯规而被黜。
第一次(48岁)因为“闺中越幅”(在考场书卷时误隔一幅,不相连接)。其词:“得意疾书,回头大错,此况何如!觉千瓢冷汗沾衣,一缕魂飞出舍,痛痒全无”,将其当时心状表露无遗。
第二次(51岁)因故未获终试而被黜。其词:“风沾寒灯,谯楼端更。呻吟直到天明,伴倔强老兵。萧条无战,熬场半生。回头自笑艨腾,将孩儿倒绷。”表达了遭受打击后的痛苦心情。
他从年轻时着手写《聊斋志异》。
在毕家教书后科举梦幻破灭,加之馆东支持,条件好了,决心完成这部巨著。于是“子夜荧荧,灯昏欲蕊,萧斋瑟瑟。案冷凝冰”,“集腋成裘”,“浮白载笔”,遂造就了他的广为流传的“孤愤之书”。
至于后来,《聊斋志异》不朽于世,成为世界名著,蒲松龄想都没有想过。
韩遇春上任3个月后,鉴于上年灾荒,百姓衣食无着,意欲在全县倡议建立积贮社,以丰补歉,帮助百姓度过艰紧的日子。
积贮,就是存粮。
西汉的贾谊在《论积贮疏》里说:“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
西汉时,建起了常平仓,掌握在政府手里,用于平抑粮食市价,以防谷贱伤农,又防灾荒时粮贵而人买不起。
以后各朝皆有效仿。
清朝很重视“积贮”之事。
康熙十九年,谕常平仓留本州县备赈,社仓和义仓留在村镇备赈。于是,各级官衙要求在民间设立社义二仓。社仓与义仓同为积贮,但社仓例惟借种,义仓则借赈兼行,重在于赈。基本的原则是,设仓 宜在乡,不宜在城;积谷宜在民,不宜在官。
韩遇春向蒲松龄谈了倡议建立积贮社的想法。
蒲松龄道:“积贮之议,利在惠民。老朽不才,愿尽绵薄之力,弄拙撰文,充当鼓手,为韩知县呐喊倡议,以图促进。”
韩遇春拜访毕家之时,毕盛钜有意引见,两位老人一见如故。
韩遇春对蒲松龄以先生相称,恭敬如宾。
交谈之间,韩遇春毫无顾忌地谈了自己的坎坷身世,科场挫折,并向蒲松龄致以神交久仰之情。
两人之间颇有似曾相识,相见恨晚之意。
韩遇春一到淄川,勤于政务,面对淄川旱情,发动民众抗旱,处处身体力行,颇得民众称赞,蒲松龄对韩遇春早有好感和敬意。
见韩遇春心忧民计,又要倡办积贮,愿助宣传之力,可谓一片诚心。
韩遇春非常高兴。
第二日,蒲松龄专程送来《积贮社序》。
文曰:
古圣王之世,家有盖藏,饥馑不足为患。夫盛世即多循良,亦岂能家封其廪而户迫其藏?盖耕九余三之政,化民成俗,故妇子善体王政耳。自古秦晋俭朴,故民多富;齐俗夸诈,故民多贫。今吾乡犹习故弊,多收十斛麦,则思文锦,晨起缨冠纨绔而出,则家中更无长物矣。所以灾祲一至,则道瑾相望,不能自存,而积贮之谋,无议及者,则甚矣吾民之愚也!我韩侯三秦名士,出供奉班,为弦歌宰,下车三月,即为民忧空匮,谕令盖藏,以其施之于家者行之于邑,仁人之用心,亦见其一斑矣。或者犹忧之。忧之云何?昔日佛抚院俾民积谷于官,以备本地之荒,后新、莱荐饥,屡移粟而赈之,粟以数千石,驴以数百头,夫以数百名,再三不已,至于五六,行者出役,居者供赀,劳吾民复伤吾财,淄困遂不聊生。甲申岁,淄大饥,人相食,而仓中余粟,惟封志以供雀鼠,输粟者任转沟壑,曾不得沾一粒焉。以是故,举国之人,皆以积之仓为祸之府,一言及则掩耳而走,不惟不欲行,并不欲闻矣。不知昔日之积积于官,故官为政;今吾侯所劝之积积于民,民自为政。欲聚聚之,欲散散之,犹阁村共一扑满,锱铢之累,自成千万,野无青草,亦有所恃而不恐矣。此可使足民之善政,拳拳为民之苦心,吾侪小人,不可不善体之也。
韩遇春看完,浮想联翩。
淄川古为齐国之地。
蒲松龄认为,齐地的百姓“夸诈,故民多贫”;秦晋之地的百姓“俭朴,故民多富”。这大约因为自己是甘肃人,属于秦晋大地。蒲松龄厚此而薄彼,实在是为替他说话,而打下了伏笔。
不过,淄川百姓与秦晋百姓,对储存粮食态度不同,确是有的。
淄川百姓一遇灾年,就“道瑾相望,不能自存”,其实就是因为对储粮以度荒年的重要性没有重视,设立社仓不足的缘故。
蒲松龄说,大力提倡百姓“广积粮”以“备荒”,是为淄川百姓着想。进而规劝大家,要领会韩知县的良苦用心,做好储粮工作。也就是说,大家都要积极响应建立社仓之议。
至于前几年,新城(现桓台)、莱芜发生饥荒,淄川为了救济两县百姓,不但贡献出粮食,还要出人出马运到那里,劳民伤财;前两年(康熙四十三年),淄川发生大灾荒,官府不开仓放粮,救济百姓,却任凭雀鼠糟蹋。
这两件事,牵扯到官府之弊,也只有蒲松龄才敢说出来。
但是,蒲松龄不愧为文章妙手,他进而解释说,这两种情况,都是以前官府办“积贮”,而淄川百姓不愿办“积贮”,情急而不得自救的弊端和危害;现在,韩知县提倡办积贮社,百姓有自主权,自办自享, “欲聚聚之,欲散散之”,这是“有所恃而不恐”的好事情,是一项“可使足民之善政”。
这样一来,指责官府之嫌又“化险为夷”。
蒲松龄的文章苦口婆心,峰回路转,情深义重。特别是不惜言及淄民“弊端”,不顾得罪于淄县前任官吏,对他上任伊始的施政之举,领会深刻,大声疾呼,让他非常感动。
蒲松龄是地方名流,影响力不可小视。
经他鼓动,倡导的建立社仓之事,果然得以顺利开展,很快取得成效。
一日得闲,韩遇春邀请蒲松龄来到县衙,置席答谢。
席上只有几个很朴素的下酒小菜,也就是小户人家待客的很一般的席口。但是酒却喝得十分开心。酒间的推心置腹,让两人的友谊进一步加深。
一双志趣相投的老人喝万里酒,面膛发红,满头白发有如堆雪。
淄川赌风盛行。
韩遇春决心刹住这股歪风,铲除这一陋俗。
他深入民间,进行了明察暗访,掌握了实情。
蒲松龄说,淄川民间的赌博之习虽然生发自然,由来已久,但在此前,还未形成盛行之势。后来,一则官府未能出面禁止,二则官吏亦参与期间,遂使之日盛一日。
韩遇春认为,自古以来,朝廷之好出于君主,官府之好出于朝廷,民风之好出于官府,官府之好皆在官身。此为楚王好细腰,天下多饿死者也。同时,官吏治理地方的根本目标之一,就是要使社会有良 好秩序,百姓知礼义廉耻。是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者也。故而,一地之风气教化,即一地之官员官风官德之所见也;亦是一地之官吏职责之所在也。对此,切不可小视,更不可无为。
韩遇春发出布告,痛陈赌博之害,严令官民一律不得参与赌博,违者鞭打重罚,概不宽恕。
韩遇春发现,县衙里的公职人员,不少都有赌博之好。尤其是身边的一位吏员,赌习严重,影响较大。
这天,韩遇春有意叫来这位吏员,安排他一件紧急公务。
这位吏员果然把公务丢在一旁,进了赌场。
韩遇春带人立即出现,喝令将其捆绑,并当场呵斥道:“赌博是下流之恶习。你身为吏员,不守本县吿令;又有公务在身,不思勤奋办理。如此,怎能为民办事,更何况报效朝廷。今不重处,何以正法!”
闻听韩知县在赌场抓了县衙吏员,人们蜂拥而至,都来观看。
韩遇春令人将其推到街中,进行游街示众,当众宣布免除其职,并责令其在游街途中,口述赌博之害,及不守吿令之过。
沿途群众拍手称快。
次日,几个顶风违抗禁令的赌首受到严惩,他们的赌场亦被铲除。
不久,淄川赌风得禁,社会风气为之一新。
这一年,韩遇春接到了年羹尧的来信。
按照清水地方史话的说法,事情是这样的。
在翰林院时,韩遇春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为宗人府的宗学、觉罗学,内务府的咸安宫宫学及八旗的官学,教习过功课。
而年羹尧,是韩遇春在翰林院编修任上曾经教过的学生。
因此,率军去青海驻防的年羹尧路过清水县城,得知老师韩遇春家中贫寒,屋舍破陋,一则生发感慨,二则欲报师恩,有意在清水县城之中,为恩师建造一座翰林学士府第。
年羹尧驰书恩师,欲得恩师准允。
韩遇春当即复信年羹尧,表示决不接受如此高昂的馈赠。
得知年羹尧执意建造,韩遇春复信家乡后人,决不居住。
年羹尧,字亮工,号双峰,出身汉族,原籍安徽怀远,生年不详。顺治间迁居盛京广宁,入汉军镶黄旗。自幼读书,颇有才识。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中进士,不久授翰林院检讨,迁内阁学士,不到 30岁任四川巡抚,成为封疆大吏,后任川陕总督,抚远大将军,对康熙的格外赏识和提拔感激涕零。雍正时,与科隆多并称雍正左右臂,平定西藏和青海战事,先后受三等公、二等公,外加太傅衔。后因职高位重,妄自尊大,不守臣道,获92款大罪,自裁狱中,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从其可知经历来看,韩遇春和年羹尧是同年(1700年)进士,同时进入翰林院,并都担任过翰林院检讨职务。
显而易见,年羹尧是韩遇春学生的事值得商讨。
但是,年羹尧的确给韩遇春在清水县城盖过翰林学士府第。相传,这座府第在韩遇春子孙三代之后手里,被接受下来,然后,用之充办了公益事业。
也许,年羹尧盖它的时候,不是感谢师恩,是出于同事之谊而外加同情之心吧。
康熙四十六年,64岁的韩遇春喜得贵子。
韩遇春原配夫人李氏,是恩师李岙的内侄女。知书达礼,贤惠温柔,为韩遇春操持贫寒生计,积劳成疾,久病不愈,因疾而亡。所生一对女儿,早在家乡出嫁,婆家都是仁厚有德,自食其力的殷实农家,日子过得较为顺心。
李氏亡后,韩遇春一度感念李氏贤德,命运不济,无心再娶。
后又念及自己身后无有子嗣,难以面对“不孝”之名。又在恩师李岙的撮合之下,再娶了恩师李岙的外孙女。
谁知婚后,这位李氏,又生了两个女儿。家无男丁,一直使韩遇春心中苦闷难释。眼看自己年迈,犹抱商瞿之忧,心中非常着急。
幸喜天随人愿,李氏偶得身孕,生下男孩。
老年得子,万分高兴。遵照李氏的安排,韩遇春按着家乡之俗,穿上便服,亲自到城里的一些老百姓家中,讨要来许多的小块布条。李氏用它们缝制了“百家衣”,让婴儿穿上,以求吉利平安。
满月之时,又随了李氏心意,做了庆贺。韩遇春算是平生第一次出了血,破了费。
百岁这天,韩遇春不得不“大出血”了。
提前做准备时,把抽匣、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家中之银不足待客,韩遇春有心向吏员告借,李氏笑吟吟地拿出了私房钱来,算是解了丈夫的围。
高高兴兴地接待了前来祝贺的淄川人士。韩遇春夫妻二人给婴儿剃头时,又随了家乡之俗,在其脑后留下了一撮“长寿发”。
做了这些,还放不下心来。妻子李氏建议,可以按照家乡的风俗,再给儿子选一户多子多福的人丁兴旺之家,请个“干大”(即异姓之父),以保孩子平安长命。
韩遇春于是想到了本县的名门望族毕家。
其时,毕家不仅门第旺盛,主人毕盛钜有8个儿子,后代也很旺盛。韩遇春与毕盛钜已经交往多次,与毕盛钜渐成莫逆之交,深知毕家家世显赫,门风仁厚。闲谈中,毕盛钜对韩遇春的无后之忧,也曾多次劝慰,韩遇春铭记在心。与毕家结缘交好,的确很是理想。
这天,韩遇春登门拜访毕家,毕盛亲自出门相迎。
在客堂坐定,韩遇春道:“我想把自己的独生子托付给您,拜您为干大,作为您的小儿子,也就是你们毕家的“老九”,并寄居在毕家生活。我自己无以为报,但可以为您的小儿子尽到指导学业和科举的心意。”
毕盛钜满心欢喜,一口答应。
鉴于这是提高毕家地位和名望的大事,毕盛钜委托蒲松龄把这件事写成一篇文章,专门记录下来,以达到流芳百世的目的。
蒲松龄欣然应命,撰写了《代毕韦仲为羲仙韩邑侯寄子记》:
韩侯羲仙,三秦名士。丙戌岁,以内翰出令淄,慈惠廉平,澹泊复能自甘,又深沉于帖括,乐以教人,辄娓娓不倦,使听者忘疲,且长民者握麈论文,共喜足音之跫然也。某每一接见,如饮醇醪,尤喜其至诚敦笃,无他肺腑;侯亦以毫不干私,谅余朴拙:因而相视莫逆。八儿汸,又以文字受知,时获提命,非徒衡荆岑寂,借冠盖为光宠也。
是时侯年六十有四,犹抱商瞿之忧,每以道及。余曰:“居官宅心如公者,尚当高大其门以俟之,岂仅得丈夫子而已哉!”逾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果符玉燕之祥。以仆多男,下托儿辈雁行之列,于序为九,属余命名。考古毕万兴于魏曲沃,桓公子万兴于韩:万,盈数也,遂以为小字。儿辈皆以‘世’名,洎、演、渡、浣、澂、涵、漼、汸,皆从水,遂名之世淄。诸儿字皆以‘公’,遂字以公般。般,淄水也。某乌衣巷中一迂儒耳。齐、秦相距二千余里,匪惟侯不知有某,某亦何知有侯;且临淄相交好,又生佳儿,托膝下作百世之缘哉?亦奇已!儿庆百辰,某及弟钥往赴汤饼之召。绷而相之,晳貌丰颐,真英物也!益洒然喜。适邢孝廉来自陇西,为侯同榜,与共晏笑,欢甚,促酎不觉尽三蕉叶焉。某素发垂领,惟一老孟光,布衣椎髻,偕隐山谷,何意复触爱少之欢。因质言志喜,无论异日阿万腾壑昂霄,庶可追溯曩好;且我两门世泽弗替,倘子若孙有特达而仕进者焉,邂逅之遭,亦当有手足之爱也。
韩遇春的儿子起乳名为“万”,起官名为“世淄”,取字为“公般”。
借撰文记事,蒲松龄表达了对两家兴旺发达、子孙繁衍的良好祝愿。毕盛钜则表达了希望韩、毕两家因为这段奇缘,儿子及其后代,将来相遇,一定会亲如兄弟,有“手足之爱”的美好心意。
位于淄川黉山之阳坡的郑公书院,是淄川八景之一。
相传,汉代名儒郑玄,在此教授弟子,著书立说。
当年,15岁的刘备,千里迢迢,从冀州涿县赶来求学。
北宋之季,文学家范仲淹也曾慕名拜谒斯地。
乘着喜得贵子的喜悦心情,韩遇春见郑公书院破败不堪,遂生重修郑公书院之想。韩遇春的想法,得到了毕家和蒲松龄等文人雅士的赞同和支持。
由于耗资巨费,爱惜民力,于是发出文告,向当地士绅募集资金。
韩遇春请蒲松龄代他撰文,广为宣扬。
蒲松龄即撰《代韩县公募修郑公书院疏》:
盖以振厉斯文,事关名教;表彰盛迹,责在儒生。游人之茶灶笔床,尚须安顿之处,酒楼之瓦缺椽蠡,犹伤樵牧之心;而况山高水长,大贤之所栖隐,顽廉懦立,百世之所奋兴者哉!淄有黉山,昔汉司农郑公康成,读书于此。年年春草,还生书带之香;岁岁明禋,时酹梓橦之庙。第千秋风雨,久没居庐,四壁荒凉,仅存院落,遣员赍俎豆而至,则莎径铺毡;游客瞻庙貌而来,则荆根系马,云封宫殿,微茫丹嶂之间;烟绕残碑,零落夕阳之下。行人为之悼叹,名士过而低徊。嗟乎!彼夫白足之徒,黄冠之侣,庄严奈苑,则缥碧成宫,装点灵坛,则金银为阙;若沐先贤之余泽,自号闳通,乃听大儒之遗踪,日就澌灭,兴思及此,良足羞已!余谪薄宦于蓬池,分专城于般水。夙参经义,钻仰维般□,偶谒斋房,坍颓殊甚。思创几间书屋,使闻风者近浃音徽,兼买百亩义田,俾设帐者不愁薪水;庶几王翰之侧,可以卜邻,张霸之旁,无烦僦屋,亦四境之伟观,千古之盛事也。其如一行作吏,釜止游鱼,两载居官,枥惟斋马,意中构千间广厦,奈惭萧涩之囊,日后作五窟香堂,尚属虚空之锦。不意诸生某等,锐身自任,雅意好修,如缙绅之敛钱,非图冥报,似维摩之多病,皆为群生,用质此心之同,必有为善之乐。有希望之修行,止可名为小舍,无际岸之功德,窃愿公诸同人。既资蠹简之荣,宜共持乎名教,苟识兔园之册,勿自外于儒林。效武夷之讲堂,重开精舍,俾子云之田亩,复近元亭;负笈如云,即郑公之乡里,担簦成市,尽通德之门人。雾云山中,雅看豹隐,扶摇天外,时见鹏飞。破壁腾骧,固壮山灵之色,满窗灯火,亦生殿宇之光。即方妆点游观,应亦欣于解橐,况且功裨教化,岂复吝于倾囊?愿趁丰年,共成雅业,但从人便,莫负余心!
韩遇春读罢此文,连连盛赞:“先生之作,乃千古妙文也!”
随即叫来一名吏员,吩咐将其刻于石碑,立在在书院之内。
年轻时,蒲松龄才高八斗,因为怀才不遇,曾有诗云:“世上何人解怜才”,“痛哭遥追阮嗣宗”,“独向陇头悲燕雀,凭谁为解子云嘲?”抒发了壮志难酬之苦,并以怀才不遇的扬雄自比。
当年,其初应童试时所做制艺,被山东学使施闰章称赞为:“空中闻异香,下笔如有神”,“观书如月,运笔如风”。
对于韩遇春的连连盛赞,蒲松龄并没有放在心上。
回到毕家,蒲松龄与毕盛钜谈及此事。
毕盛钜道:“韩公以翰林编修之身,文采锦绣之名,请身无功名的蒲先生代撰文章,是一件很有眼光的事。韩公能看重先生的真才实学,尊重先生的满腹经纶,既是文人雅事,也是流芳后世的佳话。”
可惜这件事进行得如何,史无记载,无从知晓,令人遗憾。
蝗灾的到来,是一件无法抗拒的事。
蝗虫有飞蝗和稻蝗。成群飞集于农田,短时间吃坏成片庄稼,草木,甚至畜毛。
久旱生蝗。
一次蝗灾,一次饥荒。
韩遇春最早看《晋书》和《新唐书》,得阅蝗灾记述。前者曰“怀帝永嘉四年五月,大蝗,自幽、并、司冀至于秦雍,草木牛马毛鬃皆进尽。”后者曰:“贞元元年夏,蝗,东自海,西尽河、陇,群飞蔽天,旬日不息,所至草木叶及畜毛靡有孑遗,饥馑枕道,民蒸蝗,曝,扬去翅足而食之。”
古人以为蝗虫乃天赋人祸。
历史上对之噤若寒蝉,充满了恐惧。
英明神武的贞观天子李世民也是无可奈何,无所举措。
贞观二年六月,京畿旱,蝗食稼,唐太宗在苑中捉蝗,咒之曰:“人以五谷为命,而汝害之,是害吾民也。百姓有过,在予一人,汝若通灵,但当食我,无害民。”
说完就要将捉到的蝗虫给吃掉。
侍臣惶恐皇上吃了蝗虫得病,急忙阻挡。
上曰:“所冀移灾朕躬,何疾之避?”
于是将蝗虫吞进了嘴里。
于是“是岁蝗不为患。”
其实,皇帝的仁慈是挽救不了蝗灾的。
唐开元名相姚崇认识到了:要治蝗灾,就必须捕杀蝗虫。
唐玄宗开元三年六月,山东诸州大蝗,飞则蔽景,下则食苗稼,声如风雨。紫微令姚崇奏请差御史下诸道,使官吏遣人,驱捕焚瘗,以救秋稼,从之。是岁,田收有获,人不甚饥。
姚崇的办法是将蝗虫烧死后埋掉:
“请夜设火,坎其旁,且焚且瘗,蝗可乃尽。”
但大臣们激烈发对。他们的理由很陈旧:“除天灾者当以德”,“除蝗不克而害愈甚”,“凡天灾安可以人力制也!且杀虫多,必戾和气。”
唐玄宗动摇了。
姚崇坚决斗争,勉强打开了局面。
之前的汉代,汉平帝曾遣派使者,让民间捕蝗,把捕到蝗虫送给官吏,按多少而赏钱。
但是,老百姓却怕遭天谴,没人敢挣这个钱去。
淄川的蝗灾也是“久旱生蝗”。
六月头上,蝗虫来了。
全是六条腿的飞蝗,胸部有两对翅,前翅为角质,后翅为膜质,体黄褐色,呈圆筒状。
起初,在河谷、平原和低山先后零星出现。未及,铺天盖地而来,势如狂风骤雨袭至。
老百姓恐慌无措,不少人奔突田野,敲锣打鼓,呼号不绝。
蝗虫一来,就要吃掉庄稼。
蝗虫们对老百姓的惶恐无状,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可是,它们忽略了韩遇春。
蝗虫初发,韩遇春下令捕蝗。
韩遇春的《祭蝗虫文》很快传布到了发生蝗灾的各地。
文曰:
兹有淄川知县韩遇春,谨以清酒之奠,祭于蝗虫之神而告之曰:
古先哲王,兢兢唯唯,事天治人,体无不尽。
当今天子,嗣位神圣,聪明仁厚,出于天性。
县令受命,来宰是邑,凡事法天,灾不入侵。
淄川之民,仰事俯育,熙熙于于,各得所命。
蝗虫之来,食民之产,以肥其身,滋其子孙。
害我圣朝,煌煌善治,傲我官吏,其为不明!
县令之责,抚养百姓,蝗与吾民,难并此境!
见此文告,顽不避归,罪皆可杀,不留遗种!
唐皇吞蝗,众蝗逃死,今我灭蝗,炳明铿锵!,
淄川官民,同心同体,焚杀坑埋,切勿懈怠!
移山填海,人力伟大,驱荡蝗祸,保我禾稼!
韩遇春的《祭蝗虫文》,既是声讨蝗虫的檄文,更是捕杀蝗虫的总动员令。文中说清了蝗虫该杀、可杀、能杀之情,声明了人定胜天的思想,稳定了人心,鼓舞了老百姓灭蝗抗灾的斗志。
但是,民众仍有畏惧之心。
几个关心韩遇春的身边吏员也劝阻说:“老百姓都担心捕杀蝗虫,会带来更大的灾祸。您为何不怕杀了蝗虫,给自己带来不测的祸患呢?”
韩遇春说:“人立天地之间,乃万物之灵,神器之长,岂可畏惧一个小小的蝗虫呢?再者,我在此地抚育百姓,岂可思量自己的祸患得失,而不顾百姓的死活!”
韩遇春来到民众中间,晓明事理,反复告知民众:
“蝗虫与我争食,蝗虫不杀则我将无食而死。不杀之,县民无食,死生之害也。杀之而得灾祸,则事有发端,天若降害,尽在县令一人担当。县民可皆无忧!”
一连数日,韩遇春奔波各地,哪里有蝗虫就出现在那里。
针对民众畏惧之状,韩遇春亲自点火烧死蝗虫,挥土将其埋入坑坎,民众见此,深得鼓舞。
民众皆听县令之言,捕杀之事再无顾忌。
韩遇春不顾已经六十多岁,年迈体弱,率领县衙吏员,日夜奔扑各地,督导民众捕蝗事宜。
一时之间,淄川的抗击蝗患斗争,如火如荼。
捕蝗大见成效,蝗灾蔓延之势迅速得以制止。
灾祸之灭,指日可待。
毕盛钜十万火急地带来了万而生病的消息。
原来,寄居毕家的爱子万儿还不到两岁,已经多日高烧不退。
毕盛钜请来名医诊治,不见收效,因为担心不下,早想把韩遇春找回家来。可一时半会,连韩遇春的踪迹也打听不到。
李氏日夜守在爱子屋中,啼哭不止。
毕盛钜慌忙亲自骑上马匹,一路打听,才找到了韩遇春跟前。
毕盛钜万万没有想到,韩遇春一番感谢之后,问明爱子病情,吩咐他道:“灭蝗保民正在关键关头,不可功亏一篑!万儿病情万万不可张扬,以免扰乱人心,动摇士气。亲翁可先行回返,我料万儿病情明日即可好转,不必忧虑!万儿生病,老夫亦是心有如焚,明日我即速返。”
第二日,眼看天色已晚,不见韩遇春回来。
毕盛钜在毕府门外望眼欲穿,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幸而,李氏派人传话出来,万儿的高烧突然之间退去。
毕盛钜疾步来到万儿屋里,只见万儿神色焕然一新,脸上露出欢笑,身子在高兴地踢腾玩耍。
李氏高兴地流着眼泪。
毕声盛钜热泪盈眶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第三天,毕盛钜还是没有见到韩遇春的人影
蒲松龄去县署赵了一趟,值守的吏员说韩遇春没有回过县衙。
回到毕家,蒲松龄与毕盛钜谈及此事,一番唏嘘叹息。
康熙九年秋,蒲松龄为了生计,也为开阔眼界,应聘于同邑进士、江苏宝应县令孙蕙县署,作过幕僚。宝应乃苏北古古邑,处淮河下游,临大运河,常常发生水灾,堪称“灾邑”。水灾常常使村舍土地俱淹,百姓号寒啼饥,流离失所。蒲松龄为处境苦难的孙蕙代拟书启文告90多篇,把官吏的艰辛和难以强项的处境,与灾区的惨状和百姓的困苦,得到了拿捏适度的体现,让孙蕙赢得了很好的政声。那时候,蒲松龄对官府除灾乏力,官员无心救灾的社会黑暗,以及水深火热中的灾民惨状,耳闻目睹,感受极深,一年后决意辞掉了代人歌哭的差事,返回淄川。
康熙二十五年五月,淄川也发生了一次蝗灾。县令畏惧,妄言蝗不可杀,继而官府举措无出,老百姓坐以待毙。蝗灾过后,夏秋田禾损失巨大,来年春荒无着,县民多有流离失所。
早有救世婆心,难达青云之志的蒲松龄,抚今追昔,感慨韩遇春之事,垂泪而言:“韩公曦先,淡泊自甘,忠信职责,心忧黎民,不顾私己,感天动地,真乃秦地圣人也。可惜力盛岁壮之年,湮没其才。今逢衰老降至,可叹天不假岁。恐为淄民造福之日无多矣!”
毕盛钜言道:“韩翁德才贤能,为官清正,常思推广善政,心系淄民疾苦,其大公无私之举,堪为官场典范。”
同仇敌忾的猛烈捕杀过后,盘旋在淄川上空的蝗虫们,开始落荒而逃,纷纷向北飞去。
灭蝗斗争取得胜利。
淄民欢庆雀跃。
县民们开始传讲,韩遇春是蝗虫的克星,他出现在哪里,那里的蝗虫就会马上逃走。
有个瞎眼的老人,在人堆之中,神秘地讲着他一连三个夜里,做过的同样的怪异之梦。
梦中,有一白发仙翁告诉他说,韩知县乃是贵人转世,百虫之王。今后凡遇天生虫害,若在庄稼地里插上小旗,上写“韩遇春在此,百虫远避”,可保地里的庄稼,不见虫害。
这天,韩遇春一回县衙就发出文告。
县令劝导淄民,一定要做好后续的防灾抗灾工作。
首先是在今年秋季一定要做好秋耕。因为“盖秋耕之利,掩阳气于地中,蝗虫遗种,皆为日所曝死,次年所种,必盛于常年之禾也。”
其次是进入十月,还有来年春天,一定要注意进田查看,“庄田以内,有虫蝗遗子(卵或幼虫)之地,多方设法除之。”
蒲松龄来到县衙,请韩遇春去毕家赴宴。
灭蝗工作结束后,毕盛钜备下宴席,代表淄川县民,向韩遇春谨表谢忱和敬意。
韩遇春虽然感到身体不适,但是一番风波过后,想去看看寄居毕家的爱子万儿,就欣然同往。
毕家财力富足,居第宏大。除尚书弟外,又有绰然堂,振衣阁,效樊堂,万卷楼等。居第后面的石隐园,方广十亩,厅台廊谢,竹石花树,景色宜人。
爱子在毕家的精心养育下,长得白白胖胖,很是可爱。
毕家的宴席设在石隐园中。
席间,韩遇春再次感谢毕家对他的爱子的抚育之恩。
亦是老态龙钟的蒲松龄,拿出自己专门为韩遇春为淄川百姓除去蝗灾之事而做的诗词,吟诵起来:
蝗灾突来,转眼平息,淄民田禾无损。人心正惶恐,有祭告传布及时。一声令下,看万人呼应,奋起捕杀。焚又埋,火光冲天,胆丧奔逃。
堪思,夜细风寒,亲赴地头乡间,天怒独担。以老衰年迈,镜照憔悴拳拳意。此种情味。仗酒与君语,檐牙飞翠。是翰林,清贫知县,真乃虫王!
韩遇春百感交集,借着酒意,生发了丝丝“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情状,离座把盏,高歌一曲王维之《梦李白》: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
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若道来不易。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慷慨秦音,抑扬顿挫。
一曲歌罢,席间两人:
一个仰首长息,一个则俯首垂泪。
毕家石的隐园里,姹紫嫣红,午阴嘉树清圆,人静蝴蝶翻飞。
不觉,韩遇春任期届满。
淄川之事,能尽心者 皆已倾诚竭智。
告归之请,已经得见批准。
侄子韩厚,也已经按照他写去的书信,如期赶到淄川,为他准备好了不日启程之事。
新月娟娟,夜色催更,清尘收露,寒侵枕障。
暮然回首,韩遇春顿觉思乡心切,烟横水漫,情似游丝,人如飞絮,困眠难熟。
半夜时分,韩遇春叫醒了韩厚,说出了明日一早就悄悄启程的决定。
韩厚问道:“明日不是还要出席乡绅们准备好了的欢送午宴吗?”
韩遇春说:“厚儿你听我说,叔父已经不是官身,也无力再为百姓做事。乡绅们的宴席已经难以承受。何况宴席之上,乡绅们必然要给叔父歌功颂德,叔父不忍听到这些溢美之词。”
一大早,韩厚就忙碌起来。
从清水来淄川接叔父韩遇春时,韩厚按照叔父的安排,用叔父寄来的银两,在清水县城里租下了一匹性情温驯,脚力充沛的走骡。
天还未亮,韩厚给走骡舔了细料,又将走骡的身子干干净净地擦洗了一遍,然后仔细地匹上了骑鞍脚蹬和软垫。
给叔母李氏和叔父的爱子万儿准备的软桥,也是按照叔父的吩咐,没有告诉是叔父掏钱雇佣。
所以一大早又跑了一趟,把轿子请到了院子。
匆匆吃过了干粮,韩厚头前牵了韩遇春骑着的走骡,李氏母子乘了软轿随在后面,一行出了县衙,从城中出来,似乎还是人尚未起,声息哑静之时。
一抹晨曦跳晃在晴朗的天际。
韩遇春走出了淄川县城。
掉头回望,但见疏钟催晓,雁阔云音,柳花如洒,不觉心绪如织,老泪轻弹。
随着韩厚的惊叫,韩遇春抬头看去。
城外官道一旁的长亭浮入眼中。
成群结队的人流与长亭连成一片。
韩厚兴奋地说:“叔父快看,县民们等着送您哩!”
韩遇春让韩厚把他扶下马来,快快向前走去。
长亭前放置了一排木桌,桌面上的礼品堆积如山。
扶老携幼的淄川县民迎了上来。几个德高年长者走到韩遇春面前,怀里抱着早已准备好的两块匾额。
上面分别写着:“清贫知县”和“济世虫王”。
泪眼婆娑的韩遇春穿过人群,站在长亭之上,向淄川父老深鞠一躬,高声说道:
“我一七品县令,惭愧没有为淄川父老多造福祉,尚有不能尽意之憾。为民办事,造福父老,本是我的职责所在。廉洁奉公乃官员立身之本,俸禄之外,我不能接受民众的任何钱物。故而,父老的心意我将永志不忘,镌记在心,但是,大家的匾额和礼品,我是万万不会收受的。”
韩遇春说完,就疾步离开人群。
在韩厚的帮助下骑上走骡,一边频频转身给含着热泪目送他的淄川父老拱手作揖,一边挥泪离去。
韩遇春回到家乡,乡亲们前来看望。
大家都想,从京城任职,到淄川为官,他一定带来了不少金银财宝。
可韩遇春回来后,任然住在破旧的老屋之内。家无长物,寒舍空空。
韩七爷非常纳闷。看见韩遇春经常坐在一个一尺见方的蒲团之上。就向韩遇春说:“把你的这个垫子送给我吧!”
韩遇春猜到了韩七爷的心思,踌躇片刻,把蒲团捧在手上,很恭敬地让他拿去了。
回到家里,韩七爷打开蒲团,只见里面只有一团干净绵软的稻草。
第二天,韩七爷把实情告诉韩遇春。
韩遇春说:“你老不知,我虽为官身,却时刻牢记着家乡父老的教诲,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干事,故而两袖清风,一心奉公。今天身返故里,并无余资,且无长物。”
故里乡亲知道了这件事后,不但没有看不起他,反而对他更加地敬佩和爱戴。
大家都以韩遇春是一代清官而感到自豪。
进入十月,千里之外的淄川百姓,一边按照韩遇春的劝导,来到田间地头,搜拾着蝗灾过后,可能遗落下来的蝗虫幼子,一边抬头向西方看望,思念着带领他们灭蝗保粮,遂得温饱的韩知县。
不知是出于对韩知县的纪念,还是真的相信了那个瞎眼老人的怪梦,相信了韩遇春是百虫之王的说法。
此后,每年的四五月开始,农民们就会走进已经长欢了的庄稼地里,把写着“韩遇春在此,众虫远避”的小旗子,很认真地插在地块的中央和四周。
据说,这样以后的好多年里,果然再也没有了蝗灾。
韩遇春死后,家乡清水的庄稼地里,也出现了遍插“韩遇春在此,众虫远避”的小旗,以防虫害稼禾。
久而久之,也成了一个很隆重的习俗。
时至今日,老实巴交的农民们都打农药治虫害了。
但是,清水地广人稀,粮食播种面积大。忙不过来时,那些麦地和菜地里也会出现“韩遇春在此,众虫远避”的小白旗来。
陇上翰林,清平知县韩遇春,还是老百姓心目中的“虫王”,日夜守护着老百姓的庄稼。
他的坟头,在韩家庄西山的一座孤峰的腰际。
从来没树过墓碑。
但是,村民们说,千峰来聚,万水来朝的风水形胜远远胜过了一个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