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破烂的衣服,顶着脏而凌乱的白发,背着破烂的背篼,佝偻着背,行走在村道上。
她曾是村里最靓的媳妇。最后一批大炼钢铁的民工准备开赴铁沟的时候,她在“共产风”的感召下,嫁到了村里。婚礼是人民公社举办的,很是风光。男人腼腆老实,但很壮实。蜜月未过,男人就戴着大红花,还有一脸的稚气去了铁沟参加大会战。
寂寞的她,在一个天上飘着白雪的夜晚,接纳了村里为数不多的留守男人,如日中天的大队书记。需要,女人的需要使得书记成了家里的常客,为此她忽视了年迈的公公婆婆的存在,享受着别样男人给予的乐趣。何况书记也不老,不过三十来岁。
年底的计划会议上,几个老妪老汉,在公社领导的强烈要求下,把亩产定到了一万斤。那个在抗美援朝战场上下来的伤残军人,说了一句一万斤不可能的时候,就以觉悟比贫下中农还低遭到了公社领导的臭批。一万斤是什么感念,没有人知道。因为要实现共产,不种粮食也可以走到哪吃到哪。村里因此差不多荒芜了近七成的土地。就是播种了的,也不过走了形式。三分之二的土地没有播撒种子。
开始吃大锅饭的时候,她被任命为食堂管理员。食堂管理员是那个时代最吃香的岗位,投眼光的,可以把一勺饭舀的稠一些,眼光不投的,就只有看见身影的清汤。
她到了昔年曾经给过白眼的王大妈家门前,犹豫了一下,已经顾不了许多,还是推开了她家的大门。
她婶,你来了。王大妈从盆里拿出两个雪白的馒头。她捧着馒头,木讷的点点头,欲转身离去,被王大妈拦住了。王大妈接住她手中的碗,盛了一碗臊子面。
这回流泪的是她。想起当年为了一句不爱听的话,她打落了王大妈手中的稀饭。这是她一家四口一天的希望。
食堂管理员的职位给了她无限的风光。村里的几百号人,除了大队书记,都会看她的脸色行事,她俨然是高高在上的女王。
身强力壮的大憨也没有挨过这一劫,大憨把一个装粮食的柜子打了档头,六零年一年,村里死了五十号人,纵使活着的,也活得瘦骨嶙峋的。在埋葬大憨的当天,大憨的母亲哭天喊地的叫着她父亲的名字,咒骂她不得好死。当年一般女人身上的月例都不来了,而不得好死的她,当年还生了一个胖胖的娃娃。
到文革的时候,大队书记从令人仰视的位置上走了下来,她也被免去了妇联主任的职务。她还是村里最漂亮的媳妇,高高的乳房和大屁股惹得缓过阳气的男人想入非非。她劳动的地方,总是绕着不少的壮年男人。她用挑剔的眼光审视他们。其实能够染指的男人并不多,中眼的只有当权的队长。
和队长有染后,她的生活再次风光起来。男人变得更加的木讷,村里里编了一句顺口溜说,“嫁汉要嫁队长里,不干重活得奖哩”。她也有不顺心的,就是六零年出生的孩子到十岁了还不能正常走路。很阳光的她,每天放工了还要搓洗孩子弄脏的被褥。她依旧会给村里其他嚼舌头的女人穿小鞋,只要谁不给她好脸色,不巴结奉承她,她就会设法把最重的活计派到这个女人的头上。
公社派的驻队干部下来,伙食都会安排在她家里。她会跟村干部调情,也会跟公社干部调情,因此在乡村两级干部中,她的人缘关系很好。
她来到小黑家门前。小黑的妈妈因为当年顶撞了队长,被派了住山庄的活计。住山庄务农是当时农活中最苦的,尽管有相对的自由,但很少有人愿意去。当时小黑正在上初中,上初中的小黑因为父母在山庄的缘故,经常没有干粮。小黑的父亲求了几次队长,都没有结果。后来找到了她。她曾经为小黑的父亲献过殷勤,但总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她感到丢人的同时,与小黑一家结了很深的梁子。其实队长处理小黑一家,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她的干系。
小黑的父亲来找了,带来了许多野味。她看不在眼里。小黑父亲明白她的意思,在一个雨天遂了她的心。年底,小黑一家从山庄调回了村里。小黑这年上了高中。推荐上高中的意见队长写得很客观,除了一半的错别字,贫下中农几个字很有分量。
包产到户前夕,小黑上了大学。小黑的父亲每次来找她,都会把她的恩情挂在嘴上。就是在和小黑的父亲缠绵的时候,她也自得于自己在村里的威势。“若果没有我”是她的口头禅。
小黑的母亲很不客气的挖苦她,但还是给了她一碗粥喝。和已经没有面子了,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她明白这个道理。小黑的母亲虽然知道她和小黑父亲的暧昧关系,但小黑母亲知道,如果没有妥协,这日子就无法过下去。她在原谅小黑父亲的同时,深深诅咒她。
她除了瘫子儿子外,其他的孩子也不尽人意。最聪明的丫头把五年制的小学读了八年还没有毕业的意思,一个儿子读了四年小学三年级后早早的辍学。她不在意孩子的学习,只在意村里男人女人对她的态度。
包产到户后的头一年,队长换了。年轻的队长对半老徐娘一点都不感兴趣,更何况各家干各家的活,谁也干涉不了谁。她家因为男人懦弱,孩子不成器,庄稼长得很不合心意。第二年,她家就跻身到全村贫困户的行列。
斗转星移。小黑大学毕业,成了县城一个单位的干部,很快成了副局长,局长。小黑回家,总是有北京吉普接送。小黑的母亲到县城治病,也是吉普车接送的,风光了一生的她从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
她在去小黑家借东西的时候,小黑的母亲总会拿六零年的清汤说事。
村里其他人家都给孩子娶妻生子,周边竟然没有一户同意把女儿嫁到她家的人。就连先前巴不得钻到她屁眼里的人,都开始冷落她。就是一同出山,也没有人跟她结伴。孩子隔三岔五找借口打她出气,老实巴交的丈夫怎么劝都无济于事。有一回儿子甚至当着老爸的脸说,你真敢肯定我就是你的儿子?
儿子打工出去一年没有回来,二年,三年没有回来……
她等儿子回来。女儿早早就跟别村的小伙私奔了,她骂女儿不要脸,女儿说,和你比比。她哑口无言。
瘫子终于在一个雨夜死了,左邻右舍帮助她埋了瘫子。不久,憨厚的老公也染上了不治之疾。没有等到年底,一生没有被她看起过的老公也走了人。一座破房子,陪伴人老珠黄的她自己。
她已经务不了农了。她背起背篼,走过曾穿过她小鞋的人家门口,走过曾经的姐儿妹儿的门口,走过曾经山盟海誓的老者的门口……
刮过一阵风,夹杂着黄叶。她望着依稀的村口,听见有人说,就应该让这老人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