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婆走了,悄悄地走了,就像是一枚发黄的树叶,不声不响地滑落了。
得到二婆去世的消息,我和堂弟急匆匆地赶回乡下老家为二婆送行。其实我早就想写一点跟二婆有关的文字,但是常常有一些别样的情愫纠结在我的内心深处。每每提笔,总是百感交集,千头万绪,所以一直无法动笔。虽然我知道,苍白的文字对于从未进过学堂,斗大的字一个也不认识的二婆来说,也许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的确,对于一个鲜活的生命来说,文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然而我只能用细小而卑微的文字来记录和述说二婆生命中的点点滴滴,以告慰她老人家的在天之灵,让自己的灵魂得到一些慰藉和解脱。
二婆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她始终没有生成一个自己的娃,但却含辛茹苦收养了三个孩子。在那个饥寒交迫、缺吃少穿的年岁里养活一个孩子是何等的艰难啊。二婆收养的第一个孩子叫有兰,是四爷家的女儿,后来招了女婿,算是顶门立户,传承一门血脉;二婆收养的第二个孩子是二婆娘家的一个堂兄弟的孙子,因家门败落,爷爷、奶奶和父母因病相继早逝,被二婆收留了。来时面黄肌瘦,衣不遮体,看上去很是可怜,人们都叫他“瓜子”。瓜子一年四季“老虎下山一张皮”,久而久之衣服上堆积了厚厚的垢甲,就像一件黑色的皮衣,大家便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皮卦子”。二婆收养的第三个孩子小名叫云儿,是三爷家的女儿。当时家里生活非常困难,实在养活不了,便交给二婆收养,直到嫁人。
二婆艰难地走过了八十七个秋冬春夏,在2011年2月23日安然辞世。为二婆送葬是在三天后,出殡的那天早上七点,天黑楚楚有些瘆人,忽然一阵寒风吹过,阵雨如排山倒海,倾盆而下,气势汹汹,酣畅淋漓,屋顶的瓦片和帐篷发出“噼里啪啦”声响。也许这是老天爷最后为辛劳一生的二婆送行,想让她老人家在去天堂的路上走的悲壮一些,走的隆重一些,走的欣慰一些。
雨渐渐小了,慢条斯理的随意滴落着,不是落在地上,而是落在我凄凉的心坎里。阴阳先生一番听不清道不明的喊叫,二婆连同她那口大红面子、黑色棱角的棺材被众人簇拥着抬出那间土屋,那是二婆住了一辈子的土屋,土屋里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曾经有过二婆多少欢乐与寂寞啊!院子里跪满了穿着孝衣、戴着孝帽的男男女女,哭声响成一片。我想二婆此刻一定站在云端看着这一幕。当所有的孝男、孝女和孝孙的哭声渐渐稀疏停止后,有一个穿着简单,身材矮小,长的很不起眼的女人一直在不停地哭,无论别人怎么劝都没有停止哭泣。
雨还在零敲碎打地下着,时停时下,时大时小。到墓地后,雨又大了起来,还夹着雪珍子,打在脸上生疼的,阴阳先生在那里宣读祭文,那个女人的哭声仍然没有停止,尽管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旁边的一个亲戚告诉我,那个一直哭泣的女人就是“皮卦子”的媳妇,一个善良憨厚的农村女人。我心里一震,“皮卦子”的媳妇哭了一路,也许她是真正用泪水为二婆送行的人,此刻她还是虔诚地跪在那里,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就像是一座石碑,我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敬意和感慨。
二婆被永远地留在了村子后面那个叫庙垭岭的地方,站在那儿可以看见村子的每一个角落,这是二婆的最终归宿,一个圆圆的土堆而已。我无法想象二婆这艰难的一生是怎么走完八十七个春秋的,在经历了生活的酸、甜、苦、辣之后,她回到了大地的怀抱,从此她再也没有什么烦恼与牵挂了。我不知道二婆到底是被留在了地下,还是飞上了天堂,但我想她老人家应该是快乐的,这也是我最大的心愿与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