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夏，我游走于土司时代，慢慢咀嚼温度里的燥热。秋天终于快来了，我没有盼望，但它终究还是要来了。“从一群野画眉在窗外声声叫唤，我从男孩变成了男人……到尘埃落定后，我在床上变冷时，血也慢慢地在地板上变成黑夜的颜色。”一个长大、孤傲、睿智、沉稳和阴谋的傻子缓缓地从阿来的《尘埃落定》中走来。
    你是人们眼中的傻子，却用自己的脑子创造了麦其土司边境的空前繁荣；你是人们眼中的傻子，却用自己的手段得到了最美丽的女人；你，不是土司，却是藏地人们脑子里所有土司的土司。就是这样一个隐忍、等待和大胆的你随着土司石头官寨的轰然倒塌，没有了生命的依托，将自己的灵魂交给了刀锋。冰凉而无疼痛的时刻到来时，就只有让自己在那股旋风中独舞，真的一了百了。复仇者的火焰只是推波助澜的一抹温热，无辜而又安慰。恰恰在那一个时代结束时，我才觉得你真是一个傻子，或许你不该随叔叔而去。随之而来的你一手创造的那个小镇也会成为承载历史文明的亮丽一笔。沙粒尘封了蓝天白云的遗憾，只为后世留下了一个“凹”字形的遗迹，或许还有你们民族高高吊起的厕所，都会为后人提供夸张的想象和莫须有的神秘。毋庸讳言，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被你们那个时代的呼吸蛊惑着，人与人的关系赤裸裸的三六九等，奴隶，自由人，上等人到土司。一种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从精卵结合的那一瞬间就注定了身份。不穿鞋的小奴隶索郎泽郎，行刑人家的小尔依，马夫家的塔娜，还有茸贡土司的女儿塔娜，还有一个麦其土司的傻儿子你啊。于是我跟着你趾高气扬，跟着索郎泽郎和小尔依唯唯诺诺，跟着桑吉卓玛感情纠结，跟着女土司的女儿塔娜尖酸刻薄，跟着马夫的女儿塔娜视财如命，跟着你的母亲——一个神秘的汉族女人游走在吃醋、手段、吸食鸦片和对傻儿子的精心保护与提防中劳累，跟着你的父亲麦其土司放荡、贪婪、豪夺、残暴和惊恐中前行，跟着你的哥哥犯着聪明人的错误而最终腐尸而亡……此刻，我好像是那个一言不发，两次失去舌头的书记官，俯视着那片土地上每日的无聊和奢靡。于是我面对自己的现实吞吞吐吐，将时代与时代相提并论。我也傻了，脚下的土地输入我们躯体的地气不同，此一时彼一时，哪里有什么可比性呢？你的时代，只是历史车轮转过的一瞬，当白色汉人和红色汉人进驻的那一刻，正如你所说，再也不会有土司了。当你的预言被现实击中后，你彻底被打垮了，因为你做土司的理想成了泡沫，你的躯体随之瓦解。
    静静地匍匐在自己的内心遥望，你那个时代的空气里弥漫的气息单纯而又蛮狠。只是波及的人群不同罢了。仆人们的欲望，不能说是欲望，而是愿望吧，就像一根绳子串起来的小珍珠，清晰而鲜亮。吃饱了肚子，有朝一日能有个自由人的身份就是最大的幸福。为此，他们恨不能时时吻着主子——至高无上的土司的鞋尖，那份骨子里的奴颜婢膝已经成了生命的习惯，在躬行中祈祷着好运降临。可是明天的太阳照遍藏地的苍穹，他们的脸色更紫了，他们的皱纹更深了，他们依然不能过多的行使五官带来的功能，只能在内心的那片心海里默默的祈祷与诅咒。而主子们的愿望，不能说是愿望，而是欲望吧，就像一根绳子串起来的乌石，硕大而沉重。在世袭的心理暗示下，弱肉强食，用自己的智慧扩大着所属的土地，增加着自己的奴隶与百姓，用白银和粮食充实着地下的仓廪。闻着厚实的飘出地下的混合味道，他们多了一些不安分，于是拿那些下人的耳朵、舌头、手甚至是性命开心。可是你没有满足现状，用自己的傻操纵了更大的玩笑。让那些自认聪明的土司饿扁了肚皮，拜倒在你的皮靴之下，白银来了，女人来了……你的欲望得到了空前的满足与膨胀。而你用自己的思维再次为那些聪明人掘下了更大的陷阱。
    我总相信人生有辉煌的一刻。你辉煌了，可欲望就像揪心的恶魔，你不能驾驭它，形势远远超出了你的睿智。当你把获取土司的位置作为最高的理想，当你把拥有更多土地，拥有更多财富作为目标，虽然那些在你眼里如粪土，但你没法拒绝扩张带来的快感，更没法拒绝这种明争暗斗中你稳操胜券的喜悦……你疯狂了，当时机来临时，你把那些肤浅贪婪的土司们推向了绝境，让他们一个个把梅毒带回了自己的土地，让他们眼睁睁的体验一个活人慢慢腐烂的过程……可是，你的思维啊，这次真的出了问题，为白色汉人卖力的黄师爷为你的湮灭做了铺路石。当在亲情与自我矛盾的途中，你终于将自己的天平倾向了那个野画眉欢叫过的，童年居住过的土司堡垒……但是土司的位子再一次淹没了你内心的那点温情，红色汉人俘虏了你。马背上，当你的至高理想没有植根的土地之后，你的心慢慢死去，你的灵魂飞走了。复仇者是一个多好的合作者，他给了你温柔的一刀，你在自己思维的牛角尖得到了解脱。
    我窃想，假如你可以再傻一次，也许你可以寿终正寝，可那在你的思维里是永远也无法滋生的。因为你的胃里同样“牛羊毛多于铁屑”。一个时代的结束，也许刚开始有点晦涩，但随着时日的缓缓流淌，依然会谱出一曲动听的歌。谁说不是呢，尘埃落定时，一切终究被风化，一个土司的时代就这样从我的视线里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