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家里的老哥们来电话说今年是老爸去世十周年的的忌日,家乡讲究一般的老人过世后烧过十周年烧纸后就再不回为逝者搞祭奠活动,意味着就在亲情怀念上又远了一段距离。新陈代谢,也就是说我们后辈为老爸搞的活动就是最后一次,所以家乡有钱有势爱阔好面子的人在十周年烧纸很讲究,有的家里很隆重。然而,父亲养育我们兄妹姐弟八人,其中将五弟送人也要七个子女。可是个个躬耕陇亩,无权无势。所以烧十周年纸上都提出随便简单,不主张宣扬大办。时下借这类事大办宴席收礼的很多,而我们兄弟姐妹没有给他人送过大礼,也没有人来溜须拍马有求与我们送大礼。故此心理平衡,就随便办办,将来的至亲招待一番。可是我却打工在外,再有几天到年底放假才能回家,只好祝福他们好好借烧纸之际亲朋相聚谈心叙旧乐上一下。
一
晚上入梦就不禁梦见老爸子,连续几晚上如此。看见他就像以前一样穿着褪色的旧衣服在家里忙碌走动或是在专心煮罐罐茶,房子还是以前单檐松椽双扇小门,木棂格式小窗,石头镶嵌的台檐子。醒来之后便想房子数十年前早三哥已扯出后盖了新房,以前的一切一切都连影子度找不见了,自己忘记得一干二净。现在想起老爸我都记不起是啥样子,老爸的影子已模糊起来。可是在梦里却一一可见,宛如是现在,特别是老爸的一举一动,言谈举止清晰十分。这就是我的潜意识吧。可见随着时光的流逝,我是慢慢想不起老爸的影子,他以前的摸样,穿的衣服,走的姿势。但我却相信,我再老、年纪大,也会梦见老爸,梦见他的一切一切,是不会忘记消失的!就像遗失的家珍虽不再去想,但一下子看见,就能感受到它熟悉的质感和原有的温馨!
老爸在我的记忆力永远是好人,他性情直率,敢怒敢言,对看不惯的人和事敢于批评,到老也是不肯受气。我依稀记得他告诉我们在四清运动以前,他当过生产队里的会计队长,四清运动开始就受到批判冲击。他当时把队里的百十斤粮食对不上账,被查出来。他是轻描淡写地说工作组白天开会让检举揭发,晚上让他写检查交代,不叫回家。好像有点受不了他就承认自己贪污,但工作组还不罢休。就在这时外队一个跟他们在一起接受审查的叫常县长的一人因为受不折磨回家后自杀而死;同时尖山子的一个四不清分子也自杀。这样工作组就对他们批斗稍稍有点轻松,但不许回家。并说那时天天交代问题,晚上和工作组的人在吃住一起,一次半夜里他睡不着,就摸着找烟荷包无意摸就揣到工作组的枕头前。那工作组的人以为他在摸枪要自杀一把将他的手拉住,厉声问要干嘛。后来便把家里的而粮食交了,运动结束也不了了之。每和人说起旧事无不感慨地说多亏了常县长上吊救了他们几个四不清分子的命!运动过后无意之中却找到队里某家的一张粮食借条方才记起那笔账,他说正是那家人在开批斗会使发言最积极,一言半语中能听出他对那种人物的鄙夷。
四清运动过后,他就到羊场里当羊馆直至改革开放之后集体解散。我小时有一个晚上,家里来了好多庄里人动员老爸当队长,他也没答应,一是怕再来运动,他说为了人不一定会被人报恩,四清运动开始差一险要了他的命!不如当羊倌倒清闲自由。后来落实政策,生产队又把他在四清运动中上交的百十斤粮食退回来。我记得他话里对远房舅爷李凤康常充满很感激,原因是在四清运动中老爸不识字不会写检查,常常半夜三更敲这个舅爷家的门劳驾他代笔,这个舅爷从不嫌麻烦,写到半夜还安慰说如果工作组的不行,就再来找他重新写。有一晚上在夜里三点多反省会结束,工作组让交代,他无奈只好敲开舅爷家的门,待写好时天就大亮。除此之外,他从不对我们说本队人的事事非非。就这样我们对本队任何一家人就缺少仇恨充满尊敬的缘故吧,不像有的家里邻里不和,吵吵闹闹。
二
老爸童年时时放过羊,那时候他的亲房舅舅家比较富裕,常要雇放羊娃,他和大爹就去放羊混口。就是以后批判的叫长工吧!他曾经一言半句的告诉我们,他和大爹将这个舅爷家每天发给他俩的锅块省下放在一个石头垒起的窝里,过上三五天就翻过山梁给爷爷奶奶送去。他每看到我们的吃穿服饰就感叹道“我像你们这麽小时给你舅爷放羊常穿的鞋没有脚后跟,到下雪时脚后跟上口子憋的像娃娃嘴,长淌血。”
解放后,这家舅爷因为成分不好,受到批判。老爸却不像那个时代所说的是地主剥削雇农,而却时常充满感激地认为舅爷看起他们,才让他们兄弟俩做工的。是他们兄弟的救星,而非是后来批判的叫做剥削。这些的这些都是老爸的童年吧?再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在十七八岁他和大爹拜师学会了做皮袄的手艺。
那时社会动荡不安,抓兵盛行。老爸兄弟五人年年的摊派壮丁就一年比一年多,家里没有钱买人当差,他和大爹就首当其冲,就开始年年的逃丁生涯。至今我家里还有一对绘画有薛丁山征西探地穴射白虎片段的货郎箱子,是老爸的心爱之物,就是那段历史的见证。
老爸曾经指着家乡的童山禿岭说为了逃兵,白天担着货郎箱子在临洮一带村庄里收好鸡蛋,下午就过云谷翻过马衔山到皇上坪沿阴屲山梁而来。在阴屲沟梁上的堡子里就放下担子,等到夜幕降临没人看见就和大爹悄悄到外爷家歇息吃饭。到鸡叫然后起来,在外爷家吃过后就挑起二百斤的货郎箱子往兰州走,到黄昏时就到达东岗,然后在旅社住下,第二天到兰州城卖出挑来的货就又往临洮赶。不敢在家常呆,又要躲避村里的熟人。怕被人看到后告密引来镇长抓丁。他说高镇长那时天天背着枪领着人在抓兵。后来在赵家铺的某家做皮袄时,高镇长将爷爷抓住当丁,以此要挟来逼迫他和大爹当兵。
后来亲房里的二爷是毕业于黄埔在部队当官,就把他和大爹带到部队当兵。既顶了名额,又照顾在部队上的安全。听父亲说他好像是部队上的司务长,每有事要给二爷请示汇报。为此,后来三哥当兵时他总反对,说部队特官僚请示报告那一条不好,就说起二爷和他们叔侄的当兵经历。后来战事吃紧,二爷就悄悄告诉他和大爹当逃兵回家了。随后解放军上来,榆中家乡就解放就轰轰烈烈的搞起土改,老爸就拉上牛带着农具很积极的入社了。
三
到六七十年代,我们兄弟姐妹相继出生像牛犊子似疯吃猛长。特别我们出生的年代物质匮乏,体制禁锢、经济落后。许多家庭常有断炊之虞,生产队里的社员闹春荒有时成群结队往外跑。老爸拉捞我们就真的很不易呀!母亲生下老六,父亲就把老五送人了。我朦朦胧胧记得我在村里玩,有生产队里劳动的大人跟我开玩笑说“你照去,今个来人把你们的尕兄弟抱走了”中午果然来了两三个人就将老五抱走。
后来农村政策稍微宽松,老爸就一边当羊一边做皮袄搞些收入垫布家用。那时农村里无论干部社员只要能穿上一件皮袄就象现在的人穿上皮尔卡丹一样。外村人或皇上坪的部队上常有军人开车来找老爸做皮袄。每到夏季,我家的院里就像醋房一样,发酵皮子的酸酸的气息浓浓飘荡。我记忆中老爸天阴下雨不出工把厨房门一头搭在炕上一头支在凳上做案子给人家做皮袄。有时做到深更半夜或天不亮就起来坐在案前穿针引线。当天亮做成就穿在身上走来走去,很喜悦地欣赏衣服的模样。那情那景,多少年过去了,至今还历历在目!
老爸年轻力壮又有手艺,虽然没有读过一天学堂,很是精明,记性特好。每年家里收支他都能头头是道说得一清二楚。我们家的生活在村里还算殷实,记得在农村实行改革,有许多家庭口粮不够,而我家的三头柜里装满从外地换来的包谷,银行里都存有六百元钱,八零年舂节二哥结婚全拿成彩礼成为全村的新闻。农村承包后老爸的积极性很高,两三年我家就有余粮了,二姐出家,三哥当兵我到初中读书。
快到上世纪九十年代, 农村打工挣钱的地方很少可是物价却飞似地涨,农村种植单一,经济发展迟缓。陇中的家乡虽然吃的不愁了,但一年到头挣不来钱,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家庭很多。那几年我家的日子也宭迫,老爸也逾花甲,三哥当兵回来随后结婚,我就初中毕业,老妈子开始哮喘病发作。家里负担与日增重,农村里再也没有人穿皮袄了,老爸做皮袄的手艺也使不上,再说也老了,头发花白,老爸的辉煌也就向惨淡转移。
特别是老妈子九零年去世后,老爸就变得孤独,性格变得暴躁。我深切地看到没有老妈后对对老爸的打击,以及我和六弟的失重。后来老爸感叹“这两年刚踏上脚步,你到碳素厂上班,你三哥也到保安公司,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不像前两年你们都长大了要成家,可连个挣钱的门路都没,我和你妈给村上这个下话,那个求情希望有个好副业。我活到老这几年为你们求人看了不少脸势。但没一个人帮忙!现在你妈已过世,我也老了没有力气,可你和老六还没成家,你们要好好努力。”有时,他对我说“就象你妈活着把家看着你们在外挣钱,有三四年时间你们兄弟的事都就成了。”
我依稀记得母亲过世的第二年秋天,我和老爸去交公粮当时收粮的人在验粮食,我立在老爸的身后看着他弯腰包袋子他短短的头发花白而很脏,脖子里的皮肤苍老粗糙黝黑,再兼身上穿的衣服也很破旧,宛若是乞丐。我一猛子想到这就是我的熟悉的老爸吗?在我眼里很能干向大山一样的老爸吗?是我们兄弟姐妹子精神支柱的老爸?难道是我第一次正眼在认识我的老爸吗?我顽皮的睡在他身边枕着他的健壮肌肉的臂弯将双腿搭在他的肚子上和他对话的老爸?咋就一下子不认识了,苍老如此了?我想起近几年家庭的诸多的变故,我的眼眶就不由有点湿润了……
四
我结婚不久,六十好几的老爸就得了老年型糖尿病,身体一下子就衰迈消瘦,视力下降,农活干不动为了不耽误我们跑光阴就不愿主家,饲养十几年的骡子就让二哥去饲养,三哥分家,我和老爸六弟乃在一起,但是六弟常年在外。那年腊月的一个早上,老爸和我妻那段时间闹矛盾就出门。妻在趴炕洞里的灰,我们的快一周岁的孩子掉下炕沿夭折,为了让妻子从失子的阴影里走出,我就和妻子到海石湾过年,种田回家,妻子提出要和老爸分家。在和老爸没有商量的情况下,当我知道时她已找来队里的老人,要老爸和我分开而过。老爸得知流着浑浊的泪“怪我呀,但我平时把娃抱上她就从我怀里强抱走,她不给我!我就只好到外面转。既然她要另家,你们就过你们的吧,只要你们好好过就行了!”我听着心如刀绞,可是妻子却铁了心,也许我懦弱,也许左右不了她,就和老爸分家。当时只有二哥常年在家,说好他养老爸,老爸的地就不种,我们每月给粮油。随后我和三哥及大哥就都匆匆出门,个上个的班去了。我们走后老爸却没有去二哥家,在家一人单过了时日,便去到红土坡大姐家住了。特别是老妈子过世孤独无依,我们小的不理解、不关心、淡泊跪乳之恩。这一年对老爸是巨大的伤害,那期间的状况让我们兄弟个个既惭愧也内疚。想想老爸为我们的付出,纵然他有万般不对,我们兄弟也要原谅,特别是晚年老妈过世他心灵上孤单,有所想、有所思无法向人倾诉,也无人劝慰,我们做儿子的又常年在外,我们的媳妇在心灵上和老爸有着陌生和代沟,这就造成老爸晚年性格乖戾暴躁的原因,这也是我们小的之错!(至今,我相信,也体会到老爸是一个通情达理,意识比较超前的人)。
这件事我们兄弟姐妹和妯娌都羞于出口,惭与提及,至今不敢给人提起老爸的这段遭遇。我从分家的那天就有罪孽般的忏悔、就背上沉重的十字架,心里难受。好几年我度不敢正视老爸!因为我深爱我的老爸,他养育我们付出的特多、也深深地爱着我们,我们却那样的自私、甚至有些残酷!今天写出来也是反思我们的不孝;却无法表达出我的后悔,为什么我当时不自告奋勇的去尽义务?不敢妄断和非议兄长,我却常常谴责着个人。这件事在方圆也产生很不好的印象,好多人们在背后也许讥诮蔑视。我是这样认为!
农历四月伯母去世我们兄弟都到家里,五叔就召集我们兄弟、批评我们的不对。也商定三哥照顾养老老爸,因为三嫂性格温顺贤淑,也就痛快答应。老爸经过这些突变也深思熟虑,认为只有到三哥跟前最适合就答应了。也许老爸听了老妈的遗言,我记得老妈子快到去世的前两年曾对老爸说“如果我死得早,老大媳妇有时不讲理,老二媳妇有时太见窜,只有老三媳妇温顺,至于老四老六我就看不见,你最好到老三跟前我也放心,你也就少受一点罪!”三嫂也尽了最大的孝道。几年后老爸出去先牛九回来,就卧床无痛无疾也就是在二零二年的腊月十一日不医而终,享年七十有四。
现在,我们兄弟中大哥到花甲,我们最小的也近不惑,体会着生活的艰辛及养育儿女的不易,白发已生也!也许再有不多年月,我们兄弟姐妹中人就有去和老爸想见。那时,就在好好补补孝心。今天祝福他们借老爸的忌日子(家乡人认为十周年也是喜日)大家好好就相聚欢乐一下吧!老爸泉下有知也许欣慰无比。
一定是吧?老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