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大概在一九六四的时候，天上出现九道环，同学们下课后都去看，老年人说，天上出现九连环，朝里兵马不得闲，那一年刘少奇正选为国家主席，报纸头版头条毛主席像和刘少奇像并排。不到一年就发生了文化大革命。先是学生运动，后来波及到工人农民及各界，从此到吴晗、邓拓、廖沫沙开始到红卫兵造反揪出刘邓反动到大联合，我是亲自见证了的。我虽说是高中毕业，其实上了五年中学，基本上没上什么课，文化课底子还是小学生。一切都是我后来当社教补习的。这五年，我们去外地串连，写大字报学生们分成两派辩论、武斗开批斗会，上街游行，扛红旗，敲锣打鼓，学军、学农、学工给生产队收玉米，打土坯给学校盖宿舍，野营拉练爬山长跑，唱革命歌曲，参加忆苦思甜会，走访贫困户学雷锋，给贫困户扫院抬水，戴红袖章，戴毛主席像章，穿黄军装，腰里扎一条皮带，口袋里装一个红本《毛主席语录》，戴黄帽，扛红缨枪站在路山挡住行人背毛主席语录。刮十二级台风到农村地富反坏后家里深挖金银财宝，逼交变天帐。去学校农场劳动，如此等等，上述就是我上初中和高中时干的。造反革命为主学文化课次之。
    去西安成都串连我从火车窗子爬进去在卫生间呆了两天两夜。先去西安，住在碑林附近的三学街小学，学校门口的大棚下安有几只大锅，专门给串连学生做饭，晚上睡在教室里，是用课桌拼成的床，我第一次出门睡到半夜从床上掉了下来。一直睡到天明、接着就去成都，火车站串连学生特别多，我就从窗子上挤进去在卫生间里呆了两天两夜才到成都。住西北冶金研究所，一位眼睛似蛤蟆的中年妇女负责接待我们，成都是雾城，几乎整天不见太阳，人说，四川如果天上出了太阳狗都不吃屎，一点不假。在三学街小学和冶金研究所，我们红卫兵还造了他们单位领导一回反，喊了一阵口号，学习几段毛主席语录。当时领队的是我们班主任老师，叫王德玉，脸上有几颗麻子，人很和善，听说他解放前参加过清团，干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害怕说错一句话。在西安他个人出钱给我们十几个同学买了一盒绿豆糕，这是我第一次吃绿豆糕，我认为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那一年，我刚十四岁，在火车站的卫生间，和我挨住的是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女孩，火车没有暖气，冻得想跺脚，可空间太小跺不成，只能干挨着，我只能把双手伸在头顶使劲搓。那女孩穿着大衣，他把我的双手拉过去塞在他的棉大衣里，我的手除过被棉大衣的温度暖和，那女孩的体温还暖和这我的手，而且还暖了我的心，让我非常感激。不知这女孩现在何处。
    谢老师在隔壁教室里上课，我们在宿舍里敲锣打鼓，吵得谢老师上不成课。当时学校里三天两头上街游行，毛主席发表最新指示上街游行，庆祝各类节日上街游行，中央开了什么会议上街游行。每个班级基本上都有一套锣鼓家当。特别毛主席一发表最新指示，上街游行不过半夜，那怕是临县都非去不可，同学们群情振奋，热血沸腾，九大召开的时候，我们为游行庆祝在教室里做了一个地球，在中国的版图上插满红旗，说是全国山河一片红。结果地球做成了，从门里出不去，只好返工。那一天下午，我们班没课，隔壁教室里谢玉泽老师正给初二学生上化学课，我们几个就兴致一来把锣鼓什么拿出来敲打，吵得谢老师上不成课，跑来制止了几回，谢老师一来我们便停，谢老师一走，我们又敲，最后谢老师将我们告到校长处，这就是批师道尊严的结果。当时体育老师姓谢，谢老师比较极左，听人说写了几次入党申请书都没有批准，问题是他写入党申请书时给纸上涂上了鼻涕，谎称是激动地掉下的眼泪。有一次发大水，谢老师见有一股水往农家房背往下淌。谢老师喊了一声说：“这有危险我来干。”说着就躺下去用身子挡水，他是我们班副主任。开学选班干部子女时，有个同志叫刘志奇，大伙都叫他刘少奇开玩笑，一同学没主意随口说，我选刘少奇，谢老师便小题大做地告到了学校，学校说这是为刘少奇翻案，大会批小会批了几个星期才作罢。所以同学们对谢老师就不感冒，叫他谢左。其实谢老师是个很可怜的人，他家在农村，老婆也在农村。他是贫农出身，一心想在学校里弄个一官半职当，但他人缘不好，一直没有实现，一次晚上，我从学校操场经过，听见有一女人在哭，跑过去看，是谢老师和他老婆抱头痛哭，我问何故，谢老师说，他老婆明天要回河南老家去。谢老师的老婆是农民，人长得很命苦，看起来比谢老师能老七八岁，我当时想那么丑的老婆还依依不舍，痛哭流涕的。值吗？谢老师没威信，他往教室里一走，同学便呜─呜地起哄，气得谢老师躲在教室背后哭鼻子。
    给老师起外号是我们的家常便饭，被起外号的老师往往在个性上都很有特点。副校长李老师，个子不高，人很厉害，她对学生教育特严，动不动罚你站几个小时，人称李阎王，李老师除对学生管教严格，还会拉班胡，课余时间，他的办公室里就传来班胡声，他能拉秦腔，眉胡，还能拉流行歌，他一拉班胡，学生们正走路都驻足倾听。李老师不但对学生严，对老师也严，学校开会，那位老师迟到，他会喊着让站下不让座，既使操场他都能将某一位犯点小错的老师喊得站住。李老师是女老师，人长得特漂亮，听人说她还有海外关系，文革一开始就挨了批斗，我们都说她是《林海雪原》里的白茹，她的身材纤细苗条，脸也白净，她在五七年时说，周总理长得这么英俊，是谁家的女娃子生的，就被打成右派，文革一开始她当然首当其冲地受到迫害。一次批斗李老师，同学们把课桌围成一个正方形，让她站在中间大家批判。学校有一位教物理的老师，腿脚不太好，好像有点瘸，平时不修边幅，他在一旁发言批判，发着发着跑到中间去拉扯，结果裤带开了，裤子掉到了腿弯，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周老师不在本地，一直心仪李老师，写了几次情书，李老师无动于衷，周老师便借运动公报私仇。还有一位英语老师姓陈，我们叫他陈起切（英语老师的叫法），他平常穿一身黄军装，腰里扎一条皮带，戴黄帽，走起路来似走整步一样，孔武有力，他家也在农村，陈老师饭量大，大得比常人能高出一倍，教师一个月分二十八斤半粮，他吃不饱。星期日，他就骑个自行车到学生家混饭。他还能吼秦腔，他吼得秦腔比剧团演员都好听。后来陈老师调回他老家所在的县城，听说早已退休，现在天天在自乐班吼秦腔。已成这个县城一道风景线。
    学校里发生了一次武斗，打伤了几名同学，我吓得两个月不敢去上学。文革开始不久，就开始夺权，学校学生和老师就分成两派，一派攻击一派是保皇派，一派占据了学校一半，每天都是棍棒林立，动不动两派就武斗。双方各有伤员，有七八个同学都住了院。学生夺了校长的权，造反司令刘某和我是一个村子的人，且比我高两级，他神气的不得了，穿一身黄军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章，胸前戴着毛主席像章。每天早上全校上千人集合站毛主席巨型画像前，早请示，他喊一声立正，又喊一声稍息。然后转过身面向毛主席画像喊：敬祝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导师，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同学们便跟上喊，雄伟的口号声高入云天，声振四方，请示完，他又领着大家学习毛主席著作《老三篇》《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随后大家就跳忠字舞，每人胸前戴一个大大的红忠字，忠字绣在胸前或者喷在形状似心的硬纸上。当时把这活动叫做“三忠于”，忠于党，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忠于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
    忆苦思甜是文革项主要内容。学校里进驻了军宣队，队长姓范，是个连指导员。大家都叫他范指导员。我不知范指导员怎么有那么高的朗读水平，他给学校师生朗读《欧阳海之歌》，他那抑扬顿挫的声调，字字血，声声泪，让全校同学听得无不动容，哭成一片，他本人也读着读着哭了，台上哭，台下哭，范指导员几乎都哭得泣不成声，哽咽着读不下去让我们如临其境，大大地激发了我们的阶级仇，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的口号震破云霄。还有我的一个同学的父亲也被学校请来作忆苦思甜报告会后学校里做了些用野菜做成的团，还用野菜做成的汤，让我们同学们吃。当时生活困难，大家都吃的不好，也没感觉出什么难吃的味道，只是那位老同学老爸的话：“吃得猪狗食，做的牛马活”在同学们中间流传，从此调侃那位同学。吃完忆苦思甜饭又学唱京剧，音乐老师姓郑，是学美声唱法的，京剧唱得好，他就轮流到各班去教，主要唱样板戏里的唱段《红灯记》里面的痛说革命家史《智取成虎山》里面的打虎上山，《红色娘子军》里面的打不死的吴琼花我还活在人世间等，到现我还哼唱几句京剧。
    文革的祸害，历史早有定论，我不想说，我要说得是我们这一代人是文革的牺牲品，正当青春年华学知识的时候却干了一些无学知识的事，连大学都没有上不说，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弟子，想起来也够悲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