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多山,陇南处处皆山,康县更是山大沟深。这里与秦岭一脉相承,是西秦岭南麓,整个一山的世界,莽莽苍苍,绵延千里。
这里的山,高高的,一座接一座彼此相连,挨得很紧,好像人的脚趾谁也离不开谁。每一座山都像是在地上长卧之后缓缓而起又忽拉一下子要冲到天空里去,抑或上天里有谁猛提了一把,山的高度急遽缩小,长陡然拉大,且有些变异,鬼怪嶙峋的样子。打眼望去,就像无数巨人一齐高高站起,有的站得极高,有的在半路里气馁了停下来,有的根本就没有自信,只向上了一会就停了下来,有的自觉无力与其相比,干脆只做出一个向上的姿势便不动了。所有的山,都在向上的一个瞬间里因思想的不同,对自身能力把握的不同,在不同的高度上忽然定格了。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无穷无尽地蔓延开去。
大山丰富了这里的四季,演绎着岁月,大山永远是这里无限风景的伟岸身躯。春光明媚,千山泛绿,山花烂漫;蝉鸣翠谷,山重水复,气魄浩大;秋高风清,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寒冬飞雪,银装素裹,山舞银蛇。
有山就有沟,山大沟深,,相依相伴。从高空鸟瞰大地,只见沟壑纵横,一条条、一弯弯的深山沟将纵横交错的大山分成一绺绺的山脊梁,好似被撕破的衣襟,参差交迭。倘若细心去留意的话,,你会发现,顺着大流域川坝河流的方向,往往是一边有山梁向河心突兀而出,那对面定会有一条山沟或者一道湾,而且沟的深浅也与对岸山梁的突兀程度相对应。一突一凹,阴阳分明。这也许是洪荒远古天造地设的鬼斧神工和自然气象的造化,倒与古代道家太极相生之象颇有几分相像。
山沟有深有浅,有阔有窄。深则几十里,宽不过百米;浅则几里,窄得仅容一条道,所以称"谷";甚至浅到几十米、上百米,两山对峙,只能称其为渠了。沟与沟之间往往是大沟套小沟,小沟连谷渠,沟沟岔岔,交织成网.。山与沟共同塑造了陇康大地绝美的风景,形神各异,气象万千。
这便是生于斯长于斯且常常行走于斯的我对这里山沟的多年印象。她有着现代诗人和丹青高手永远也散发不出的气韵。正是这些山和沟养育了世世代代土里刨食的山民,也衍生出一群群鲜活的生灵和它们的生命赖以延续的流水落花,苍松翠柏,田园稼穑,食粮五谷......所有这些都是高山深沟赐予人类最大的福祉。
山多是东西走向。万家大梁、牛头山系自西向蜿蜒而去,且行且长,渐次向两翼错落成无数的沟壑梁湾。山中杂花生树,红的、绿的、翠的,深的、浅的、浓的、淡的组合,像是绿的藏进了红里,红的藏进了绿里,形成了一弯弯、一梁梁的绿为主,杂着深红与浅红、雪白与粉白颜色的交相辉映。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从南到北,桦、栎、青冈、松柏、修竹和一些莫名而又颇显珍稀的树主次分明地林立于山之巅,水之湄,像当年的红军,旌旗招展,威武不屈,日夜守卫着这方净土。他们或英姿飒爽,或老态龙钟,或亭亭玉立;或翘首顾盼,或昂首挺立,或躬身向前......走出山中,山路看上去似被佳人遗失的玉带,从丛林里伸向远方,泛着金子般的闪亮缓缓向前而去,似乎用山村的灵气和心愿垂钓山乡外面的精彩。林中藤葛丛生,树枝蔓蔓,阴翳蔽日,浓荫里漏下斑驳的阳光,摇曳着湿漉漉的光与影,日出西斜,日落东去。有时,一瞬间,山林里扯起一层如梦如幻如绸缎蓝的霭,一圈又一圈美丽的七彩光环,精灵一般在树叶上恍惚跳跃。山林里升腾起一片绚烂的神采,那是有关阳光的礼赞。鸟鸣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你的脚下悄悄地鸣叫,倏忽间又疾雨般泼来;忽地,又静得无声;忽地,只有一只鸟的鸣叫,像是笛子独奏,清亮,抒情,直沁入人的心里去了似的;忽地,一只鸟叫引来千百只鸟鸣叫,像音乐会上的琴瑟和鸣弦管齐奏。有时候,潇潇而落的雨缠绵而富于诗意,翻翻滚滚的雾,在薄如蝉翼的风里聚了散,散了又聚,飘然隐现。山色空濛,任情翩翩。听阵阵松涛,如骤雨倾盆而来,似千军万马呼啸而过,给你一种美妙绝伦的视听享受。吸一口蕙兰之气,会令你把久居都市的胸中秽气连同一切烦忧荡涤干净,顿觉心旷神怡,荡气回肠。山是空旷的,而你的心却因了这空旷而充实,山也是寂寥的,而你的思绪却因了这寂寥而喧闹,于是你的心注满无名的欢乐,忍不住放开喉咙大喊几声抑或放声高歌,一曲又一曲,没完没了。歌声在山谷回响,山也跟着你歌唱,旷野里顿时奏起了乱哄哄的交响乐。翻山越岭的野鹿、羚羊和攀援而来的猴群,踩过经年的落英,寻寻觅觅中洒落一地的闹趣。深深浅浅的足迹,无意的撒欢蹦出养在深闺无人知的山间奇珍。背小花伞的香蘑菇、玲珑多窍的羊肚菌、顶盖头的灵芝、早生华发的猴头......各种生物都蓬蓬勃勃地显示着生命的活力,互不侵扰的各展风采。雨过天晴,山林在西边红霞东边雨的寂静里向晚,红红的光晕肆无忌惮地在东山的林子上空悠闲倘徉,忽然觉得落在眼前万般物景上的阳光是一层透明的薄膜,像涂在上面的保护色。渐渐褪去的积雨云层下面,一轮彩虹若隐若现,只见头不见尾地在夕照下耀眼夺目。西山顶上的佛寺道观,抚云揽月,四面来风。信徒们在佛光普照下青灯黄卷击钵诵经参空濛禅意,或顶礼膜拜朝圣。于是,山林就圣洁了起来。
有山就有沟,有沟就有水,山高到云天里,水流在山脚下,山不断脉,水不断流。顺山势而下,便可进入山沟。透过山间云雾,山腰的田野、坡地,山沟里的房舍、泉溪依稀可见,摄入眼中成熟的真实。起伏的山峦如丰腴的乳房,欢唱的山溪宛如甘美的乳汁一样狂奔融入大江大河。山庄蜗居在深山怀抱中的玲珑神情,一览无余地展现在眼前了。鸡鸣犬吠、田园牧歌、山间小曲......听到这些,脚步就不想动,惟恐你的哪怕是一举手一投足都会打破这幅画的意境。渐入沟底,巉岩耸峙,山石苍青浑圆,大大小小,凹凸不平,到处皆是。峰回路转,溪水从高高的悬崖上泻下来,真所谓神奇之水天上来,然后泼珠溅玉般碎入绿得发黑的潭中难以平静。潭水清澈见底,饮一小口,就会让你跋山涉水之后的疲惫顷刻间荡然无存。水中有鱼。当你的手轻轻去碰它的时候,刚一触到水面,鱼儿便娇羞似的倏而远逝,躲进了石缝,乍一看,“潭中鱼可百许头”,好不自在。只有游动迟缓而又有些大腹便便的娃娃鱼,扭动腰肢款款而动,全然不顾你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潭边的泥穴口,横行的红螃蟹多的是,稍不留神就会遭到攻击。一路上,小桥、流水、飞瀑、湖泊、人家......苔痕累累的石桥与叮咚清泉相伴,为你静守至今。吱吱呀呀的水磨,如今已退隐出局,只有略显颓废的磨坊作为一种风景残存于历史的记忆。鹰击长空,鱼翔浅底,水光山色,相映成趣。
农家人木门上的红对联依然逼眼,宽敞明亮的屋子,厅房有步廊,门窗皆木雕,院中光滑的石井栏,寻常巷陌,牡丹盛开,蜂绕蝶舞,飞燕在屋檐下筑巢。房前屋后的园子里,阳春三月桃花杏花一片红一片白;五黄六月麦浪滔天旋割旋黄;八九月间石榴咧嘴金桂飘香;腊月年关大红灯笼高高挂......山坡上那一垄垄茶园,嫩绿中缀着点点金黄的向日葵,成双成对挂满枝头的核桃,顶着柿花结出的柿子蛋,绿叶掩映红果压枝清香四溢的花椒,缀着带刺毛绒绒小球的板栗......还有漫山雪白的野草霉,鲜嫩可口的红樱桃。挂着缨子的苞谷,宛如一秆秆红缨枪。春花秋实,演绎着山乡丰满圆熟的好日子。
美丽乡村无边,世世代代的劳作不止。山路上,一群身背竹篓戴着草帽的农家少男少女,羞赧着脸一路欢歌,然后嬉笑打闹而去。紫燕呢喃,高山流云,习习谷风,窃窃私语,倾听或倾诉,然后分享。临水的女子,掬捧丝丝柔波,山道上的女子,手持灼灼鲜花,温婉似水,烂漫如花。叮叮当当清脆的牛铃和粗犷的吆牛声传过来,洁白的羊群飘过来,牧羊人的皮鞭一起一落,山谷回响,洞彻而悠远。猎犬撵出来的野兔,三两跳就又钻入丛林转眼不见了踪影。一会儿,高空盘旋的山鹰忽然呼啸俯冲而下,疾速抓了兔子头也不回远走高飞。所有这些,都渐次从那阳光中生动起来,让你心情沉醉。远处是一层层雾霭,雾霭中露出一道道山,一条条沟,极目处,山那边依然是山,一律青青的兀然不动。有许多村庄坐落在山的夹缝里,看不见它们,却能看见升起的袅袅炊烟。鸡鸣、犬吠、娃娃吵,组成了农家生活。一代又一代,他们就这样或着。人拥挤在一起便有了城市,分散开来便是乡村,这里面蕴含着的人类生存的奥秘,只有山知晓。它千年万年巍然挺立,俯视着人间万象,人间的所谓历史长河,对它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如此而已。
当然,这里的山也有名山,水也是秀水,沟也就有了灵气,钟灵毓秀。也正是青山秀水,才孕育了这里独具特色的民俗风情、饮食文化和人文景观。山间有水,水聚成湖,湖中荡舟;幽谷藏洞,洞中有洞,千姿百态,包罗万象;峰峦叠翠,极顶有寺,三教九流,多汇于此。亭台楼榭,飞檐斗阁,风韵无限。小有名气的有白云山、东岳山、明月山、龙王山、小鸡山......山山有景,景随人移,变换无穷,各具特色。有灵气的沟要数梅园沟、龙神沟、青林沟、天沟、红豆谷、海棠谷......有名山灵沟,肯定有秀水,天鹅湖、月牙潭、清河、犀牛江、燕子河......山是脊梁,沟是胸怀臂弯,那水便是血脉。山高高傲立,沟虚怀若谷,而水则柔若无骨,刚柔相济,用无形的力量雕琢出流泉、飞瀑、峡谷、洞窟、岩滩。响水泉、海棠谷瀑布、天沟瀑布、一线天、托河溶洞、白云洞、古洞流弘、青香炉便是它的得意之笔,万年杰作。毋需刻意去雕饰,就充满画意诗情;看到哪儿,都是一幅幅丹青妙手的杰作展示于蓝天之下。当然,尚有“采撷一二去,情长意更浓”的北国红豆、千年银杏抱挲椤、连理枝、竹海听涛、清河林韵、飞来五颗石、世态田园农家乐、白云寺、飞云阁、咸丰塔、龙凤桥、中山桥、东岳圣地、犀牛寺、梅园古墓、望子关、白马关、平乐古道、七防关遗址等等古今人文景观和旅游名胜,令人一唱三叹。康南的婚嫁奇趣、打锣鼓草,康北的扇鼓、唢呐、,人山人海的庙会和富于传统习俗的节日庆典,具有独特风味的民间饮食文化。这些令你恨不能投入其怀抱的绝美风景,足以让来自都市的人们发出一声声惊叹:江山如此多娇!
人乃万物之灵长,是大山深沟的魂。
山也好,水也罢;勿论沟,莫说景,所有这些自然的东西,如若没有了人,便只能是孤芳自赏着,荡漾不起生命的激情之波。
出了山沟,就到了川坝河谷地带。其实,此刻所见的川坝平畴之地,也不过是夹在无数的山之间的另一条更大更深的山沟,就像树一样,前者是分枝,后者是主杆。不过这条大山沟要远比前面所说的沟宽阔得多,这是以一条途经最长的河命名的大流域。放眼望去,由大大小小的偏沟小鼓流淌出来的溪水汇集成一条较大的河流,而且越往下流还有许多条小河汇入,犹如大山的血脉,千秋万载滋养着这方土地和生灵。大大小小的城镇就座落在这些开阔地,如地图上纵横交织的交通网中的中间站,以此为中心联结着每一条小山沟和更小的山沟。
沾染那山那水的气韵,这里的人亦超凡脱俗。女子们的俊秀水灵那在方圆可是出了名的,山外来的人见了这儿的女娃子,莫不为之眼睛一亮,被那瓷白的脸蛋儿和细挑的身段儿所迷。尽管久居于山林深处,却丝毫显不出一点愚钝木纳之状,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不逊色于城里女子,又绝无城里女子的矫柔造作、时尚打扮,叫人见了如见才出土皮儿的嫩笋和刚出水的芙蓉,涌出满腔的欢喜之情。难怪有诗曰:“北国有红豆,阳坝住佳人。”
这里的人勤劳、淳朴、热情,有着海纳百川的胸怀,恭迎八方来客;这里的人也不固步自封,自强不息,对建设新生活充满了不尽的激情。这里的人经历了痛定思痛之后的诀择,把对这方热土的挚爱之情倾注于笔端,挥毫疾书,写下了特色兴县这篇大文章。从此,康南河谷的万亩茶园沸腾了,冲出源头,走向大江南北;康北千顷平畴里桑苗枝叶招展,丝绸曼舞,飘洋过海;核桃漫山遍野,花椒清香四溢,千年药乡,棚室蔬菜,满圈牛羊。山里人学会了开放,引进来,崭新的工业园区正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冉冉升起;走出去,城镇建设和新农村的宏伟蓝图已在大手笔下绘就。加快发展的时代火炬点燃了万家灯火,大山深处,楼群林立,天堑变通途。华灯初上的小城,商贾云集,车水马龙;燕河两岸,花香鸟语,绿树成荫;长桥卧波,山水画廊,人间仙境。无论到哪里,无不让人觉得城在绿中,绿在城中,人在画中;心旷神怡,美仑美奂。这里的人也从千百年蛰居的大山深处奔向大都市,怀着对大山满腔的爱,期盼着有一天用辛勤的双手改变山里人的宿命,与生生不息的黎民大众一同谱写他们厚重的历史画卷。
今日的康县人,创造着开天辟地以来最新最美的景观。那轰鸣不止的现代化机械和敲击键盘的熟练动作,都表明了这里的人已不再抱着古老的传说一遍遍地向儿孙唠叨不休了,他们要用双手创造崭新的、属于自己的故事,为历史添写上浓墨重彩的绚丽华章。
作者简介:万太军,男,汉族,网名随心所语,1972年11月出生,康县人,现供职于康县农牧局,任康县农民负担监督管理办公室副主任,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2003年开始文学写作,工作之余创作散文、散文诗和诗词200余篇(首), 2007年春触网写作,在《中国散文家》、《散文诗世界》、中国散文诗博客、《当代散文》、中华网络文学院、《陇南文学》、《陇南日报》、《开拓文学》、《山溪》、《同谷》等刊物发表文学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