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书的年头久了，能记住的学生很是有限，更何况富于鲜活生命力的青少年们总是在变化中成长。偶尔在街市上见到向你打招呼的青年人或中年人，就很难一下子说出他们的名字来。学生多了，实在是记不住很多的。但有一个女孩却始终保留在我的记忆深处。她的那种对生命的渴望与执着让人难以忘怀。
    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在一所矿区的学校里执教高中语文，那个女孩就在我的教学班里。女孩长得清秀而端庄，圆圆的脸盘，有一双大眼睛却不甚有神，根据后来的情境推断，女孩是受了疾病的影响使然。女孩很文静，性情寡然，不大与人接触。功课很认真，尤其是字写得工整。她的文章不做作，写得朴实而富于文采。不知是何时起，就传来了一种说法，说是女孩得了一种不治之症。开始传说时，我并不相信，这样一个花季的少女，怎么会得上那样一种病呢？更何况在传言中女孩是每天照常上学的，且样样做得有条不紊，女孩也没有显现出患绝症的情绪来。
    然而事实总是很残酷的展示给你。有很长一段时间，女孩没有上学来，她终于走进了那种疾病的最后医治阶段，家里在全力为她做着努力。我默默地为她祈祷。其间就传来女孩的家里虽然大把大把地花钱，最终也是回天无力消息。我的情绪黯然，她毕竟是我班里的学生。我知道那种疾病当今的医学界还没有突破，女孩的死亡已是定局的事。在我以为女孩再不会回到教室里来的一天早晨，我发现那个空了已久的位置女孩又出现了。我不由得心里一亮：女孩没事了！？但观察让我看到女孩脸色苍白，消瘦而少有少女的活力，本就缺少神采的目光更增加了几多忧愁在里面。接着就有人告诉，说女孩的时日不多了，医院已委婉地告知家里放弃治疗，在家静养，但女孩执意要上学。女孩是在知道死亡判决的情境中毅然回到学校读书的，这是女孩亲口对周边的同学讲的。
    我万分感动！女孩在知道自己的生命末日来临的情况下，是在什么意志的支配下继续求学的呢？那是对生命的一种执着的爱！是一种难能可贵的生命抗争啊！女孩平时就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这时她更不会再说什么。但做为教师，尤其是语文教师，我是理解女孩的内心世界的，她其实是一个情感丰富且性格坚强的女孩。终于在一次例行作文中，我深窥了女孩的心灵。“……生命的辉光渐远我而去，面对这突然而至的死亡判决，我茫然无措。生活多么的美好，我还这样的年轻！然而一切都无可挽回了，我必然朝着生命的相反方向走去。……而现在，我不能放弃这持续不久的生命的分分秒秒，还能坚持一天走进学校我都不会放弃，那是我生命最后时段唯一还有的明朗时空。一个人寂寞地躺在床上等待着那样一个时刻的到来，真不是我所愿意的啊！学校、老师、同学、课本是我渐冷的心最贴切的取暖地，我要抓住这最后的时光，让渐去的生命留住它最后的美好……”女孩的凄凉心境和对生命的追求跃然纸上。我无言，我在内心里感叹女孩对生的渴望与奋争。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总是有意地去关照女孩，找一些开心的话题和她说话，同时在背后告诉班里的学生要多和女孩接触，要给她温暖和欢乐。女孩自身也似乎显现出了一些从容与潇洒，依然穿着整洁，依然把所有学校生活的事都做得井井有条，依然在她值日的日子里去用心地浇灌教室前面的那些小树。她的平静与安然总是默默地感动着周边的人，让我们对生命有了一些新的理解。偶尔的我也能看到女孩天真的笑脸，那是我最欣慰的事。
    然而，那个时刻还是到来了。那一天上课，女孩的位置空了，我的心即刻紧张了起来，果不其然，那个我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传来了，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这个世界上静悄悄地离去了。据说，女孩走得很安祥。那一节语文课我自然没有上好，我用简短的话语表述了对女孩的悼念，下边传来了几个女学生的哭泣声。生命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有长有短，女孩的生命无疑是短暂的。但女孩却没有因为生命的短暂而消沉颓丧，面对死亡，她选择的是从容应对与积极的抗争，生命在一分，从容六十秒，让这个短暂的过程在充盈而富有诗意中结束，这便是生命的一种伟大，这让我们这些在过程中的生命不能不心生感念。
    时光在流逝，生活在继续。一次偶然的机会走在林间的小路上，就有人向远处的墓地指着说，那是女孩的坟墓。我放眼看去，在女孩墓地的周围，几棵小树蓬勃而挺峻，我想，那应该是女孩渴望的生命的延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