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清雅闹得厉害,哭了大半夜才睡,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米兰给她喂奶也不吃,抱着她在房子中间转了好一会儿,还只是哭,哭得米兰心焦,很想抱她到医院去,可是已经半夜了。听着孩子揪心的哭声,特别是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哭声像是要撕破整个夜空,米兰觉得自己快崩溃了。她把清雅浑身都看了个遍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看着那小脸由粉色变成了红色……又变成了红紫色……这到底是怎么了?从出生到现在清雅还是头一次这样,她为什么会这样不停地哭啊?
清雅哭的声音越大,米兰心里越着急、害怕。隔壁也没人,去探亲了。
米兰急得把孩子放到薄被子上一包,抱了起来,拿上手电筒就往外出。
医院离米兰的家很远,有好长一段路。夜空黑的比煤炭还黑,星星与月亮不知道藏哪儿去了,吝啬得连一点儿亮光都舍不得分给米兰。米兰抱着孩子磕磕绊绊地往前走着,深夜里,静得出奇,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到。
“喵……喵!喵!”几声猫叫从路旁树林里传来,惊得米兰头发根都竖起来了,她傻了一样站立在大路边不敢迈动脚步,连野猫都欺负米兰。
米兰对着那幽灵一样的光亮跺了一下脚,野猫哧溜一声不知窜到哪儿去了。她这才抬脚往前走,越走夜越深,越走越害怕。她停住了脚步,耳朵贴近抱着的清雅,小家伙不哭了,好像睡着了。米兰腾出一只手用手电筒照了照前面的路,才走了一半。又贴耳听听清雅,呼吸平稳、均匀,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折转身回家了。
回到家把清雅放到床上,打开被子一看,小家伙睡得正香呢,米兰气得笑了,松了一口气,一看表,已经凌晨三点了。
今天睡到都快中午了才起来,看了看清雅,小家伙天亮时吃了次奶后一直睡到现在。快出月子了,就剩下两周的时间了。
米兰懒散散地躺在床上,她感到累极了。
“笃笃笃!”敲门声尽管很轻,可还是被米兰听到了,她下去打开门,原来是平平与队女工委员来了,平平手里提着一个布提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看样子很沉。女工委员提着一桶鸡蛋,有十公斤吧。平平看到米兰头发乱糟糟的,精神困乏的样子问道“怎么了?没休息好吗?第一次见你这样,不过样子还蛮美的,病态美。”
“去你的,晚上清雅有点闹,睡得晚。怎么提这么多东西啊?”米兰轻轻捶了一下平平,伸手想接过那桶鸡蛋,女工委员微笑着摇了一下手没让。
她们边说着边进了房间,看平平小心地从布提包里掏出一瓶瓶的罐头一字形地摆在了写字台上说,“平平,你这是干什么?都可以开罐头店了”
“米兰,我没拿什么,这是我今年发的清凉饮料、罐头和白砂糖全部送给你,请你不要拒绝,要不我会认为你看不上这些。”
“什么话啊,平平,感激都来不及了,你们老是这样,让我怎么说啊?”
“米兰,这是指导员让我代表队部后勤组送给你的十公斤鸡蛋,让你好好坐月子,补好身体。”女工委员轻轻把一桶鸡蛋放到了衣柜旁边。
米兰感激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伸出双手把平平她们俩拥在一起轻轻拍着她们的后背,一拥一拍,所有的感动与感激都在里面。尔后两个人细细地瞧了瞧清雅,平平说,“这小家伙跟刚出生时不一样了,变了。眼睛不像你,是单眼皮,薄薄的,有点像丹凤眼,但小一点,鼻子也是高鼻梁但没你的那么高;脸型像你,瓜子脸,但稍比你圆了那么一点点。啊!真想亲亲她,好秀气啊!”
平平一高兴就这样,手舞足蹈的。
“哦!还有这个,差点忘了。清雅的户口报上了,是指导员亲自办的,这是户口本。米兰,名字很好听。”女工委员把户口本递到了米兰的手里。
“我记得你们回族都有自己的名字,那清雅有吗?”平平问道。
“有啊。叫赛利麦。”
“我们叫不顺你们的经名,觉得绕口,也记不住。还是从你们嘴里叫出来好听,我看还是叫小家伙清雅吧。”平平试着叫了几遍清雅的经名,把米兰与女工委员都惹笑了。
米兰微微低头用手抚摸着户口本的封面,很后悔,当初自己还误会指导员,还曾埋怨过他,还给队里带来那么大的麻烦,真的不应该啊。屋里一下安静下来,静得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平平见米兰沉思的样子,没有再继续说话。
“谢谢,跟指导员说谢谢他。”过了一会儿米兰才抬起头。
“一定转告。米兰,婴儿睡觉都这样两只手向上摆放吗?跟投降姿势一样。”平平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清雅的睡姿。
“对呀!我记得我弟弟刚出生时也是这种姿势睡觉。要不你今晚回宿舍也跟清雅学学。”米兰开玩笑地对平平建议道。
“去你的,我都多大了。我们这么大声说话也没吵醒她,睡得真香。”平平一直趴在床边看着清雅甜睡的样子。
“婴儿一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睡梦中度过。”女工委员插嘴道。
“哦!”
大家轻声聊了会儿,女工委员站起身说厂里有事不能再继续坐了,说
改天再来看看,就告别了。
平平她们走了,米兰这才坐下来,看着写字台上摆放的罐头、白砂糖,还有衣柜旁那桶鸡蛋,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激。因为火烧山采油厂夏天是高温,这些东西都是厂里发给工人的保健品,平平把自己的那份全拿来了。真的是让米兰觉得说声“谢谢”是不足于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米兰,真是太要强了,也不通知家里人,天气这么热,在家里坐月
子真受罪,到她父母家坐月子多好,太要强了!”平平低着头与女工委员边走着边埋怨米兰。
啊……好悬。平平差点与对面走过来的人碰个满怀,抬头一看更气,原来是穿着武装部服装的沙力端着一小盒鸡蛋迎面走过来。
“是给米兰送鸡蛋吗?”没好气地问道。
“给她?鸡蛋壳都没有。”沙力狠狠地说道。
“你!”平平生气坏了,刚要理论,女工委员一看连忙拉住了。
沙力斜瞪了平平一眼道“管得宽。”
“抬头看看,上面是什么?它看着你呢,你不怕有报应,就把事做绝了,我相信会有报应的。”平平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又甩过去一句。
“平平,算了。他们分手未必是坏事。”女工委员劝解着。
“两个人合适了就生活在一起,不合适了,就分手。这我可以理解,可是我总觉得这夫妻一场,总有些美好的过去吧,清雅是无辜的,也是他的孩子,他也有责任照顾啊。总不能像无事人似的,自顾自吧?还故意散布清雅不是他的,这样的人真可恨,还男人呢。其实米兰可以告他,真是便宜了他。”平平依然愤愤地说着,越说越激动。
“米兰什么都不说,我们着急有什么用,真是皇上不急急太监,也只能祝福米兰与清雅吧。”女工委员插了一句。
“看见他,就想到现在的米兰,心里就来气。”
“人家两个人的事,我们也不好干预的,走吧。”
翻开户口本,当翻到写有米清雅几个字的那一页,米兰默默地看了好一会儿,默语:清雅姓米,谁都不能改变,也别想改变。看到父亲一栏是空的,没有一个字,空得孤独,空的苍凉,没有温的气息。一阵心酸,一丝不甘涌上心头。发誓不流泪的她,几滴清泪滚落在空白的“父亲”一栏上,变成了一个“恨”字。
清雅就是这样被带到这个世界,她还什么都不明白,以后要与自己过没有“父亲”的日子,一想到这,她的心紧抽了起来,无声的泪从米兰的
眼里终于越滚越多,几乎泡坏了那一页纸……
米兰看着自己的泪水泡湿了纸,赶紧撕过一张卫生纸轻抚去泪水,缓慢地合上了户口本,脸上出现了坚毅的表情。
她走过的这段路,虽然崎岖坎坷,但有这么多人陪着她,扶着她,才使她迈过了一道道坎。今后呢……
八月的天空,很蓝很蓝,几朵云儿笑着悠闲的漂浮着,米兰总算出月子了。
香再来小吃店今天比以往热闹了许多,米兰穿了一件枣红色短袖衫,领口、袖口都绣着白色的米兰花瓣,下身配了条黑色的短裙,再加上蓬松的自然的波浪式披发,两边的头发用一个别致的小发卡随意地梳拢别在脑后,出月子的她整个人虽看上去稍胖了点,脸被捂得苍白了点,也少了点红晕,但少妇的那种丰满在她身上毫无保留地凸现。俨然一个美少妇。
原来,米兰今天出月了——八月八日,真是个吉利数字,她终于熬完了一个月。
几天前她特意让穆桠枝跟香再来小吃店的店主说好,在这一天订了两桌菜,她要把所有帮助过她,来看过她的人都请来了。她真的以她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对他们的那份情谊与感恩。不过回族人家有做“满月礼”的习俗。
这天,要请剃头师傅给孩子理发剃头,并根据头发的重量,适当地向贫穷人施散“乜帖”(施舍物)就是一部分钱财和物品。同时将剃下的小孩头发,丸成一个小球,用线连在小孩的枕头上,意为壮胆、吉利,健康成长,反正表示美好的祝愿。做满月要请阿訇“念索”(经文)等,款待亲朋好友和孩子的舅家人等亲戚以及左邻右舍。
因为米兰身边没有亲人,这一切都是穆桠枝操办的,第一批客人都是穆斯林们,当然首先要有阿訇。
这天早上在米兰的小屋,清真寺的阿訇来了,火烧山采油厂的部分穆斯林也来了,都是来“贺满月”的。米兰以为他们不会来,但当看到他们走进了她这个小院,她感动了,感动这些朵斯梯们,随着阿訇的诵经声,一切感恩都融入其中,大家都祈求真主安拉慈悯米兰与她的女儿赛利麦(清雅)……
送走了阿訇与前来“贺满月”的穆斯林们,米兰抱着清雅来到香再来小吃店,在这里她要接待另外一批重要的客人。
米兰站在小吃店门口迎接着她邀请的客人,队长、指导员、曹师傅手里拿着宝宝服来了:“米兰,祝贺出月。”
“队长,指导员谢谢你们能来。”米兰说道
华子玄、小张、小豆子给小清雅带来了洋娃娃,小动物玩具;丫丫与平平,还有几个同事都提着袋装的奶粉来了。
“大家能来我就感激不尽了,怎么还拿这么多礼物啊!”
“米兰,听说小清雅的奶不够吃,我们几个就买了些奶粉送给她。”丫丫对站在门口的米兰说着并递过来一个大袋子。
“你们……连这都想到了……我真是……”米兰又被感动了,互相拉拉手。
等大家都坐好后,米兰站在那儿感觉有很多话想说,但看到那一张张熟悉、亲切的脸,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她满眼泪花伸出右手指着桌子上的菜说:“很想说说心里的话,很想对你们说声谢谢,但我觉得‘谢谢’两个字太少太少,也很轻很轻,我今天备了简单的两桌菜,很多话都在这里,借两桌菜只想再说一句,我 米兰,不管什么时候,走到哪儿,不会忘记。”说完米兰已泪流满面,惹得丫丫、平平她们也湿润了眼睛。
还是队长打破这局面说道:“都不要感动了,一切尽在不言中,还是消灭这些菜吧,我带头,大家都动筷子。”
大家带着祝福,带着关爱,带着笑脸一起走进这个不大的小吃店,小吃店被温暖塞得满满的。一直吃大食堂的他们看到米兰为他们的到来准备了这么丰富的菜肴,感谢的话儿说也说不完,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感谢谁了。
吃完饭,看到小清雅醒来,谁都想抱一抱。今天,小清雅眉心中间点了个圆圆的小红点,穿了套粉色的小裙子,脚上套了双白色小袜子安静地躺在穆桠枝的怀里,小脸衬得粉极了。大家高兴地你争我抢,曹师傅着急地说“双手托着头和腰部,别闪着孩子。你们都别抱了,还是我来吧,你们看看就行了……”
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米兰心里甜甜的,笑容像九月的菊花,融融的气氛,每个人都围着才一个月大的小清雅,每个人脸上都是乐,大家给这个小吃店送来了温暖,高兴的话儿像一首轻柔的歌,。小清雅给大家带来了笑声。这么久以来,今天可能是米兰笑得最灿烂的一次。
看到这气氛,米兰的目光似风一般轻抚在每个人的脸上,寻找着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一张脸,心里不免有点小遗憾,就是她的好朋友索夫叶没来,回父母家去了。
热闹完了,大家都一一告别,太阳也快西下了,天边一道红霞,把整个天边都染红了,云红了,山红了,火烧山采油厂也红了。(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