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成从小就和母亲相依为命，按说即使不能情深似海，也不应该心存疙瘩。
周户去世的时候，周小成八岁，才背起个书包跑趟子。周小成不爱说话，不和别的孩子扎堆，尤其不在放学的路上偷摘生产队里的果子什么的。因为他妈说过：“你爹是英雄，你偷了丢英雄的人。”一天放学后，天下着蒙蒙细雨，几个同学拉他偷摘豌豆角，周小成死活不去，他们就提着鞋猫着腰行动了。周小成在雨雾中一个人又恐惧又害怕，跌跌滑滑回了家。第二天一早知道，那几个同学被看管粮食的社员给抓住了，挨了巴掌不说，还被送到学校上了批斗会。那几个同学认为是周小成告的密，放学路上就一起包抄了过来，把带着泥土的碗豆往周小威的嘴里猛塞，随后又拳打脚踢，把他的书包倒提起来乱抖，又把散落了一地的笔和书本用脚猛踩。周小成哭喊着跑回了家，拉着母亲从半路上拦住了那几个坏小子。周户家的追着打，那几个孩子就跑东跑西，一个也抓不住。周户家的又抓起土块扔着打，他们就又东躲西跳。周户家的没了脾气，嘴里骂着脏话往回走，他们却跟上来喊“寡妇…破鞋”，周户家的气得眼冒金星，脱一只鞋死命地追着扔过去。结果不但没有打准，反而让他们捡着扔到了树叉上。这一次让幼小的周小成明白了一个道理，受了同学们的欺负，靠他妈是报不了什么仇的。这时候，村里一个上初中的小子，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这小子叫王胡，嘴特别馋，敢抓住蛇用嘴吸血，也敢油炸着吃蚂蚱，人却长得麻杆一样又瘦又高。王胡看到周小成的熊样后，就说：“把你手上的油饼拿过来让我给你咬出一匹马，我就给你去收拾那几个狗仔子。”周小成半信半疑，把热腾腾香喷喷的油饼递了过去，王胡左一口的右一口，上一口的下一口，七上八下之后，把一个碗口大的油饼变成了一个铜钱大的小马。马头马腿都有，马鬃朝人执着，马尾巴翘得老高。王胡把小马在周小成的面前绕来绕去，问像不像，周小成说像。“像就好。”王胡说着就又把那一匹马全放进了马瓢一样的嘴里。然后就让周小成带着找仇人算帐。在一块玉米地边上，那几个狗小子喊爹叫娘地挨了一顿，还被周小成往身上浇了尿水，狠狠踩了几脚。周小成虽然少吃了油饼，可血洗了耻辱，心里感到非常舒服。后来虽然由送油饼变成了送鸡蛋和其它好吃的东西，可时间一长就送不出别的什么好吃的了。一天王胡说：“王支书没给你妈送啥好吃的吗？给我弄点来。”周小成就说没有看到。王胡又说“王支书跟你妈有那事，肯定偷着送了好吃的，你回去找吧。”周小成问啥事，王胡耸了耸肩膀，嘴往远处的草丛里撅了撅后说：“公鸡踩蛋。你看公的‘呱呱呱。’母的‘咕咕咕。’”周小成还是不懂，王胡就说你还嫩，听不明白，总之你把好吃的东西拿来就行了。周小成按王胡说的做果然有收获。他发现王光荣送来过豆腐，送来嫩韭菜的时候，经常从门外往院子里扔。周小成捡到后就偷偷地给王胡送。那一段时间里，王胡的牙齿上经常挂着韭菜叶，放的韭菜屁熏得教室里连人都坐不住。后来又换不出新口味了，王胡就不高兴，还扬言再不管闲事了。这让周小成很害怕，为此他偷了家里的东西，还挨了母亲的打。一天王胡逼得急，周小成就铤而走险，放学后一个人装着肚子痛拉屎，溜到学校后边偷生产队里的白兰瓜。太阳挂到山边，白兰瓜被照得金黄金黄的。周小成钻进茂密的玉米地里藏起来，看准了没人后，爬进了旁边的瓜田，摘了两个白兰瓜抱在怀里就往外溜。可没溜几步就被脚下一根绳索绊倒套住，看瓜的社员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提了出来。到了地头，一群人正给一大堆瓜过秤，周小成看人多，吓得尿了裤子。这几个干活的人开始戏弄周小成，问他：“你家的被子晚上动了没有？”周小成不说话。有人又问：“晚上你妈和别人说悄悄话来没有？”周小成还是抿着嘴不吭声。有入出了个馊主意，抱了个西瓜放在杀瓜的桌子上，说：“这个瓜就是你妈，你当王光荣，来表演晚上王光荣欺负你妈的动作。周小成犹豫了一下，提了提裤子就爬上了桌子。他先把西瓜抱在怀里亲了几口，然后就把西瓜压在身下晃起了屁股，而后又把西瓜放到肚子上来回滚…… 周小成的表演让一群臭男人们笑得前合后仰，猛拍大腿，就差没断了气儿。笑足笑够了以后，奖了他两个瓜，周小成高高兴兴地抱着跑回了家。
又过了一段时间，学校上科学种田课。老师讲杂交育种和果树嫁接，学生怎么都理解不了。老师就结合生产队的实际举例说，公驴和母马一起生下的动物不是马，可力气比马大，但它是杂种，是杂交的结果。这时一个孩子举手说他听懂了，他也举了一个例子说：比方周户和周户家的是一个品种，生下的就应该是纯种，可村支书王光荣和周户家的不是一家子，也就不是一个品种，他们生下了周小成，那就和公驴与母马生下骡子一样，是个杂种。这样的理解让孩子们茅塞顿开，纷纷都表示自己听懂了，弄的老师哭笑不得。后来同学们就给周小成起了个绰号叫骡子，和同学们吵架时人家就喊他“杂种”。渐渐地周小成长大了，他慢慢感到自己受欺负和同学们看不起的原因，是因为王光荣这个狗日的造成的。他凭什么吃我家的好饭，偷睡我家的热炕？所以制服这个狗东西，出出恶气才是对的。周小成制服王光荣的过程漫长而有趣，大概有好几年时间。最初的一次是这样的。一天午后，周小成看见王光荣迈着八字步来了。他感到有了机会，就灵机一动，在旁边的柴火堆里抽了一根棍子拿在手上。大约离王光荣二三十步的时候，周小成就向松鼠一样地爬上了大榆树，朝树权上的一个有人头大的马蜂窝里捅去，捅完后跳下来就跑。周小成想马蜂挨捅以后，会蜂拥而出，王光荣正好走在树下，那时成千上万只马蜂会认为王光荣是它们的敌人，会一起向他攻击，会把成千上万只毒针刺进王光荣的肉里，王光荣肯定会抱头痛哭，会“爹呀”“妈呀”地在村里人面前把人丢尽。那时候他会跑回家去，把母亲扣在面盆下面的一碗油泼面一口气吃完。
可结果呢？糟糕得很。那群马蜂却跟着棍头追了过来，把他的两只手掌咬成了发面饼子，脑袋也肿成了弥勒佛。这件事情没做成，主要是怪马蜂，周小成当天晚上脱下衣服把脑袋包了起来，举着在一头绑了草和浇了油的长长的木棍，乘着夜色点燃后朝马蜂窝伸去。马蜂们在烈焰中“哔哔啪啪”地毙了命,周小成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来周小成想，马蜂那么厉害都制服了，王光荣又不会飞不会蛰人的，制服他应该不成问题。一天半夜里周小成到院子里撒尿，昕到母亲的屋里叽叽喳喳，跑过去一听，是王光荣在说：“还是把狗处理了吧，没黑没明的乱汪汪，弄不好链子挣断了，还不把人吃了，老让人担惊受怕的。”母亲说：“狗还是要养的，不然的话，臭婆娘们嚼舌头，说我敞着门招人。”周小成冻得打冷颤，没等听完就进屋爬上了热炕。躺到炕上他忽然脑子开了窍，一翻身跳下炕溜出门，轻轻地解开了拴狗的铁链子，又轻轻地回屋睡了觉。一会儿王光荣出来，狗红着眼就扑了上去。王光荣是不敢喊也不敢叫，给了胳膊又给腿，直到周户家的出来扯住铁链子，王光荣的一条命才算保住。这一次的胜利，锻炼了周小成的胆量，也鼓舞了他的勇气，让他认识到，只要敢干，没有制服不了王光荣的。一天王光荣牵驴驮水，让周小成给盯上了。六月里的天气，太阳把地都快晒灼了，村里人都下地割麦子去了，到处静悄悄的。村支书王光荣躲在家里睡足了懒觉后，起来伸着懒腰，去生产队里的驴圈里牵驴给自家驮水。王光荣牵驴出圈后，扯开裤腰带往驴的嘴和鼻孔上撒尿，呛得驴直打响嗝，而且出门时还把一袋子驴料搭在驴背上驮回了他家。这一切让躲在榆树权上的周小成看得清清楚楚。等王光荣牵着驴下了水沟后，周小成跳下榆树，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玻璃瓶子，把憋足的一股子尿水剌进瓶里。再加上土，活成泥后，猫着腰贴着墙，溜到沟边上看到没人，瞅准了目标就抛了下去。王光荣当时正往驴背上的铁桶里灌水，驴也正撅着屁股往一旁撒屎。罐头瓶子叮叮咣咣滚下山崖后，碎成了玻璃片，尿和泥正落到了王光荣的身上脸上。更要紧的是，驴被吓惊了，后腿一伸前蹄一翘，背上的两只大木桶就滚下了一旁的山坡，驴也仰着脑袋“昂吃昂吃”地叫着顺沟底的小路跑掉了。周小成伸出脑袋往沟里看，正巧和王光荣瞅了对眼，吓得他转身就往家里跑。跑了一会儿回头一看，王光荣追上来了。他原想王光荣是会先追驴的，结果王光荣不在乎驴，这下他失算了。王光荣步子大，速度快，一会儿就追了上来，嘴上骂着“日~你妈。”伸手向捉小鸡一样把他捉到了墙角。王光荣抡起赶驴的鞭子就抽，边抽边骂“日~你妈。”打的周小成在地上滚了几十个圈子。王光荣的胳膊抡累了，就站在那里喘气儿，边喘边教训说：“早就盯上你这个狗~日的了。”周小成嘴硬，宁挨打死不求饶，这让王光荣更生气，可打坏了给周户家的不好交差。于是就逼着周小成叫“爹”，说如果不叫，就把他提着非扔下山崖不可。周小成害怕了，叫了声“爹”，王光荣才罢手离去。王光荣走的时候留下狠话，说：“敢给你妈说今天的事，我就立刻让学校开你的批斗会，立刻让你妈嫁人，立刻扣了你家的救济粮，立刻让你逃荒要饭，立刻让你吃狗屎。”
周小成被唬住了。从这以后，他开始变得比以前更怯懦，更孤独，更容易受别人欺负了。同学们揪他头发，往他凳子上抹鼻涕，给他书包里塞蜘蛛，他都不敢吱声，人家“骡子”“杂种”的乱喊叫，他低着头坐在那里，连大气儿都不敢出。可越是这样同学们越是欺负他，为了躲避，他就开始逃学了。不是躲在学校围墙后边睡觉，就是到山里捉麻雀。周户家的发现后，就提着棍子往学校里赶，可周小成呢，被赶出门后，不是往学校里跑，却是往悬崖上扑。到了悬崖边上，就向坐板凳一样，两条腿伸在悬崖边上晃荡，吓得周户家的哭爹叫娘。周户家的又瞅机会堵在屋里打，周小成却不跑不躲，向木桩子一样立着不动，只用两只圆眼珠子死盯着周户的眼睛，不由得让她浑身发怵。
“你给我念书去。”
“我给你不念。”
“你为啥给我不念？”
“我为啥给你不念你知道。”
“我知道啥？”
“你弄了见不得人的事你肯定知道。”
周户家的心虚了，害怕了，退却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辍学回了家。提起这件事情，她很伤心地给人说：“不能为了识几个字，让周户这个英雄断了种啊！”（待续）
